日子一天一天过,铺子里的事渐渐有了章法。
上午开店,门板上还带着夜里的潮气,谁家买香买纸,一笔笔记。
下午不接客,练符,一个时辰,谢清寒卡死的量。
练完了学记账,学的是爷爷怎么记。
总账本一天翻几页,食指先掀纸角,翻到看不懂的记号,就划在自己手背上,第二天问哥。
哥知道的比他多,也比他少。
问账上的事,谢清寒答得比谁都细,哪一笔是哪年,哪个记号什么讲究,横线是销,点是换手,候是等人,像他亲眼看爷爷记的。
问别的,比如爷爷平常爱吃什么,那间锁着的房为什么锁着,谢清寒就只剩翻黄历。
小单子也有。
镇西头刘家上梁,托王婶带话,请他去贴符。
上梁是大事,他去了,新房的梁搁在两个架子中间,木纹新崭崭的,红纸包着谷子,梁头缠着红布。
院里摆了两桌,亲戚坐了一片,娃娃满院子跑,桌椅板凳在院子里摆得满满当当。
木匠叼着烟卷,烟头上一点红火明灭,上上下下打量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。
“老沈家的?”木匠问。
“对,老沈家的。”
“贴吧,”木匠把烟从嘴上拿下来,“你爷爷当年给咱家老宅也贴过。我爹说,那符一贴上,梁上就没落过东西。”
沈逐野把三张符贴了。
梁头一张,门框一张,后墙一张,符头朝外。
贴梁头那张的时候,底下人全仰着头看,没人说话,就听见他的指头在梁木上抚平符角的那点窸窣声。
贴完,木匠绕着他转了一圈,看他下的位置,没挑出毛病,从兜里摸出烟递他,他摆手说不会。
“你爷爷也不抽,”木匠自己点上,“他就爱看你爷爷研朱砂,说那红研出来,比漆亮。”
上梁的时候,梁头挂上去,稳稳当当落进卯口。
刘家放了挂鞭,噼里啪啦炸了一挂,脆响震得房檐上的灰往下掉,管了他一顿饭,桌上有鱼有肉,刘家老娘一个劲往他碗里夹。
走的时候刘家塞给他二十块,他推了两回,没推掉。
他回来记账:上梁符三张,杂工一名,钱二十。
谢清寒扫了一眼账本。
“符三张,钱二十?”
“人家给的。”
“爷爷的价,符一张十块,”谢清寒说,“你多收了。”
“刘家日子紧,是我自己……”
“你自己贴的钱,自己出,”谢清寒把黄历翻开,“账是账,情是情。你把情贴进账里,账就平不了了。”
沈逐野坐了一会儿,取出十块钱,压在抽屉最里头。
“这算什么?”
“算刘家存在这儿的,”谢清寒说,“往后他家有白事,香烛纸马,从这十块里走。”
沈逐野看着他。
这个人翻黄历的时候眼皮都不抬,说的却是爷爷的路数。
他把这一笔记了:某月某日,刘家存钱十块,白事支用。
镇上的邪性事不多,他都记着。
西街谁家半夜听见房上走动,上去看是黄鼠狼,来买了两炷香,说是送送它。
北巷两口子吵架摔了碗,第二天男人来买一把香,说是给灶王爷赔个罪,女人在门口等他,没进来。
钱都不大,账他都记,有一笔他还替人家在页尾添了一行小字:灶前赔话,两清。
谢清寒看见了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就是那天晚上,灶上多了一碟酱萝卜。
沈逐野夹了一筷子。
哥白天翻了半宿黄历,晚上灶上的事倒是从没耽误过,饭是饭,粥是粥,粥碗温热,粥面上卧着的蛋花都摆得整整齐齐。
他有一回想问,你这手做饭的功夫是跟谁学的,话到嘴边,又咽了。
有一单他没接——城郊有人家想给病重的老人冲喜,托人捎话,请他去“做一场”,钱给得厚,他问哥。
“那不是符的事,”谢清寒说,“别沾。”
“怎么就不是符的事了?”
“符是字据,”谢清寒说,“你替人跟阴间立字据,总得知道立的是什么。冲喜冲的是什么,你先去问问那家老人,问他自己愿不愿意。”
沈逐野没去问。
他把那单退了,一分钱没收。
铺子里还有一样东西,他以前没当回事——柜台最里头那摞黄历。
有回邻镇的人专程过来,问十月里哪天宜动土。
谢清寒在柜台后头翻了一会儿,报了个日子,那人记了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“你这黄历,是真看?”
“字都认得,就看得,”谢清寒说,“你爷爷看了一辈子。哪天宜什么忌什么,红白事的日子怎么避,都在这上头。”
“你给我也讲讲。”
“先学符,”谢清寒说,“日子跑不了。”
这句话该倒过来说:日子跑不了,人跑得了。
镇上多少人家的红白事,都是爷爷一句一句给定的日子,日子定下去的时候,人家的一辈子就往那天走了。
这话他没接。
柜台上压着几张人家来问日子的条子,最上面一张,问的是下个月的一桩喜事。
夜里他把新账本翻开,灯影压在纸面上,明天要问哥的记号,一个一个抄在手背上,抄满了,才睡。
练符的间隙,他翻过两回新账。
那一行还在:十五,渡口。
他数着日子,还有一个礼拜,又一个礼拜。
进货也去了两趟县城。
头一趟是谢清寒陪的,两个人坐早班车,车窗外街景往后退,进了香烛黄纸和朱砂,回来各拎各的。
第二趟沈逐野自己去,进货单照着爷爷本子上抄的户头走,一家一家问,人家一听是沈记的,价都不带还的。
“老掌柜走了?”批发部的老会计问。
“走了三年了。”
“他给过我们家老爷子一口寿材,樟木的,成本价,”老会计说,“这个价你留着,别坏规矩。”
沈逐野应了。
回程的车上,他看着窗外,田埂一道一道往后掠,觉得这镇子连同周围几百里,到处都是爷爷留下的账。
他不认识这些人,这些人认识他。
十四那天傍晚,门口进来个人,黑瘦,肩上搭着一条毛巾。
“老葛?”
“给我称三把香,一刀纸。”
沈逐野称了,香捆齐,纸包方,包好。
老葛数钱,一张一张数得清楚,指腹捻过纸边,码在柜台上。
“今年不赊了,”老葛说,“现结。”
“账上那笔,早销了。”
“销了是销了。”老葛把香纸捆好,往肩上一搭,走到门口,又站住,回过身来。
“明天你去渡口?”
“去。”
“早点到。纸是黄昏烧的,天黑透了就烧不了了。”老葛说完,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,又收回来,压低了声音。
“还有一句,先跟你说下。”
沈逐野看着他。
“明天晚上,你站在渡口,不管听见水里有什么动静——”老葛的烟袋杆往嘴角一抵,“别应声。”
老葛撂下这三个字就走了,沈逐野站在门口,后脖颈一阵发麻,一阵凉意顺着脊梁爬上来。
水里会有什么动静?
应声了又怎么样?
他不知道。
明天就是十五。他躺下之前,把守泽墨从怀里摸出来,压在了枕头底下。墨凉了一夜,塘底的账,翻了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