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。
谢清寒话极少,静得不像个活人。
不怎么吃饭,但沈逐野早上煮的白粥,他能喝一碗,坐姿端正,碗沿碰嘴唇一点声没有,咸菜一筷子不动,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。
白天他坐柜台后面看黄历,偶尔出门说办事,去哪儿、办什么,从来不说。
沈逐野微信十条能回一条,回的不超过俩字。
他不恼。
他有他的办法,记账。
这法子是爷爷教的。
爷爷守铺子四十年,记账记出瘾来,柴米油盐记,人情往来记,谁家娶媳妇随了多少份子,谁家添丁送了多少鸡蛋,一本账记得清清楚楚。
沈逐野小时候不懂,问爷爷记这些做什么,爷爷说,人这一辈子,账上都有数。
他当时听得半懂不懂,现在把谢清寒也记进账里,忽然就懂了。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住在自己家里,你不把他记下来,心里就不踏实。
于是账本上一天添一笔。
某月某日,哥晨起翻黄历,未答,欠一答。
某月某日,哥做饭,灶上多一碟酱萝卜,进账。
他记着记着,自己先乐了。
这哪是记账,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天天有账可算的伴儿。
“某月某日,哥喝粥两碗加蛋。”进账。
“某月某日,哥出门去向不明,微信未回。”欠账。
黑水那事,他也没敢瞒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门槛底下那滩黑水、那个脚趾朝里的湿脚印,原原本本跟谢清寒说了。
谢清寒翻着黄历,头也没抬: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那是不是要,”
“快了。”
快了是什么意思,他没敢问。
当天账上添了一笔:某月某日,问黑水,答曰快了。欠一个说法。
第四天,教学开了头。
先认符的结构,再认笔顺。
头三天,谢清寒什么也没教。
白天他坐柜台后面翻黄历,翻得慢,一页能看小半个时辰,纸角在他指间掀过去,一点声响都没有。
沈逐野以为他在看日子,凑过去看,那页黄历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字,宜忌、冲煞、方位,他看了半天,一个字也记不住。
他问谢清寒,翻黄历看什么,谢清寒说,看时辰。
什么时辰?
谢清寒合上黄历,说:你爷爷写符,一辈子只用一个时辰,卯时,天不亮,人未醒,阳气未动,阴气未散,那个时辰写的字,两边都认。
沈逐野听着,后背一阵发紧。
他忽然想起来,爷爷生前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研墨,砚台里墨汁磨得浓黑,满屋子淡墨香,他以为老人觉少,原来那叫卯时。
握笔的时候,谢清寒伸手过来,掌心覆在他手背上,把手腕往下压了压。
手很凉,凉意顺着他自己的手腕爬上来。
沈逐野浑身绷紧,一动不敢动,掌心攥出一层汗。
“悬腕。”谢清寒说,“字要端正。给神明的字,不能潦草。”
覆在手腕上的那只手,停了一拍。
“你爷爷教的?”
“嗯,镇上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教的。”
谢清寒没说话,把手收回去,转身回了柜台。
那天账上,沈逐野写:某月某日,教握笔半时辰,姿势僵,像罚站。写完,他又添了一笔:覆手时停了一拍,像是认出了什么。
那几天铺子里也渐渐有了烟火气,灶上一日三顿冒着热气。
早上谢清寒起来烧水,沈逐野扫地擦柜台,扫帚扫过青砖地,把香烛一样一样摆齐。
他学着爷爷的样子,香按长短码,纸按刀数摞,蜡烛头朝里,火机头朝外。
摆完退后看,货架跟爷爷在世时一个样,连香签子朝哪个方向,都一模一样。
有邻里的老人路过,探头进来,看见他在擦柜台,站在门口看了两眼,说一句,小沈把铺子撑起来了,像你爷爷。
他笑着应,等人走了,站柜台后头愣了半天。
像吗?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这双手打过十年游戏,攥过方向盘,握过签字笔,唯独没握过毛笔。
可刚才擦柜台的时候,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柜面上画了一道,横平竖直,是个符字的第一笔。
第七天,铺子里来了头一桩怪事。
四十来岁的女人,灰外套拉链拉到顶,眼睛肿得像核桃,站在门口直喘,半天说不出整句话。
一只脚跨进门槛,另一只死活不肯进来,包带在手腕上缠了两圈,缠得指节发白。
沈逐野让她坐,她摇头。
然后她看见了柜台后面的谢清寒。
腿一软,扶住门框。
“师父……救救我们家。”
谢清寒眼皮都没抬:“进错门了,我们卖香的。”
“不是的!我姓周,周家湾的!”
女人扑到柜台前,从包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,啪地拍在台面上,手机壳边角磕得柜台木板一震。
照片是倒的。
她又抓起来翻个面,再拍下去。
照片里是个七八岁的男孩,站在一面白墙前。
墙上有字,歪歪扭扭,一道一道,是拿指甲活生生抠出来的,深得见了肉。
几道末端发黑,是干了的血。
“上周拍的,那时候才三行。”女人手指抖着点屏幕,“前天再拍,满墙都是!我儿子这半个月天天半夜在墙上写,写了抠,抠了写,白天问他,说不记得。医生说没毛病,可昨天夜里……”
她的声音抖成了风里的树叶。
“我起夜喝水,听见他屋里有人说话。推门进去,就他一个人,站在墙跟前。我问他跟谁说话,他回过头,冲我笑了一下,慢慢就说了句话。”
谢清寒的目光,落在照片上。
沈逐野凑过去看了一眼,头皮嗡地炸了。
墙上那些血字,那笔迹,他认得。
起笔重、收笔轻,“三”字最后一横微微上挑,老爷子记账的习气,他从小看到大。
他猛地扭头看柜台。
玻璃板底下,老照片还在,七十一岁的爷爷举着新扫帚,笑得满口牙。
照片旁边,那本牛皮账本安安静静躺着。
他绕进柜台,一把抓过账本,翻过自己这几天添的流水,一页一页往前翻,翻到爷爷记的旧账。
某月某日,出香三把,收钱四十。
某月某日,王婶家添孙,送红蛋六枚。
一笔一划,起笔重,收笔轻,“三”字最后一横微微上挑。
和墙上那些血字,一模一样。
他从小看到大的字,绝不会认错。
可爷爷,已经死了三年了。
女人还在往外挤字,一个字一个字,带着哭腔:
“他说,门后面,有人。”
哐当。
沈逐野手里的钥匙串掉在柜台上。
钥匙串砸在玻璃板上,又弹起来,叮当滚到地上。
沈逐野蹲下去捡,手抖得厉害,捡了两次才捡起来。
他扶着柜台站起来,指节抵着柜台沿,脑子里嗡嗡的,像有一窝蜂在里头撞。
一个七岁的孩子,怎么会写出一个死了三年的老人的字?
他脑子里猛地蹦出一件事。
爷爷走之前那半年,有一次半夜起夜,看见爷爷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,就着那盏油灯,在一张黄表纸上写什么。
他喊了一声爷爷,爷爷手一抖,把纸揉成一团,塞进抽屉里,说什么也没写。
那时候他困得迷迷糊糊,没多想,转身回去睡了。
现在他站在这里,忽然回过味来。那天晚上,爷爷写的到底是什么?
他这几天夜里,总觉得自家的门有动静。
今早他特意看过。睡前明明上了闩,那根门闩却被人从槽里拨了出来,斜斜搭在门边,门虚掩着一条缝,门缝里钻进来一股夜里的凉气。
他本想当成自己记错了。
可他想起那晚门槛底下的黑水,那个脚趾朝里的湿脚印。
那不是记错。
从那晚起,就有东西在夜里进出这间铺子。
男孩半夜对着空墙写血字,写的是死去三年的老人的笔迹。
而他家的门,昨夜,是什么东西走进来,又走出去的?
谢清寒终于合上了黄历。
周女士还在说,说她儿子最近瘦了,说孩子他爸在外地打工,说她自己一个人带孩子,夜里不敢合眼。
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句:师父,你们救救他,他才七岁半。
沈逐野握着那串钥匙,指节发白。
爷爷说过的那句话,他这会儿一个字一个字想起了。香烛铺子卖的不光是纸钱,是给活人留个念想,给死人留个去处。
他以前觉得这话玄乎。
墙上的血字,那句“门后面有人”,跟爷爷守了一辈子的这间铺子,是不是早就连在一块了?
谢清寒站起身。
窗外的日头明晃晃照着,他垂在身侧的袖口,有一缕极淡的黑气淌下来,快得像从没出现过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沈逐野说。
“去看看,你爷爷到底想写什么。”
沈逐野跟在后面,走到门口,脚步慢下来。
他忽然记起一件早该想的事。
这个叫谢清寒的人,知道他爷爷一辈子卯时写符,住进爷爷生前那间房,翻着黄历说看时辰,头一晚就知道他命数变了。
似乎早就认识爷爷。
他站在门槛边,看着那人的背影,第一次问自己:他到底是谁?
留下来,是来还爷爷的账,还是来收爷爷的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