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逐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梦里没有画面,只有冷。
冰,一寸一寸漫上来。
漫过脚背,漫过膝盖,漫过胸口。
他沉在黑漆漆的深水底下,头顶极高极高的地方,压着一口棺材。
棺材上贴满黄符,缠着手臂粗的铁链。
符纸上密密麻麻的咒文,一笔一划,他居然眼熟,像爷爷教他写过的字。
他听见链子响。
链子每响一下,他就死一次。
第一世,他是七岁的放牛娃,腊月里冻死在牛棚,脚埋在牛粪堆里取暖,还是没能熬过天亮。
第二世,他做了小贩,六十大寿当夜,被亲侄儿往酒里下毒。
寿字还没剪完。
第三世是账房,替东家顶罪,活活杖毙。
板子一下一下落下来,他数着,数到四十七。
第四世守城。
城破那日,万箭穿心,全城缟素。
还有一世,他坐在龙椅上。
在位三十七年,最后送上来的,是一条白绫。
九世。
每一世惨死的当夜,海底那口冰棺里,都有一个白衣人,在沉睡中无声地流泪。
九世,九趟,一趟没落下。
冰棺深处,好像有人在喊一个名字。
两个字,隔着一整片海,喊得又轻又碎。
——第十世,魂魄落地。
沈逐野猛地睁眼。
天光大亮,麻雀在檐下吵成一片。
他正躺在自己房间的老木床上,胸口还闷着一层散不去的凉,像揣了块化不开的冰。
床头柜上,搁着一杯水。
温的。
他盯着那杯水看了三秒,杯里的水面平得一动也不动。
杯壁干净,没有灰。
他睡前,没倒过水。
这杯水,哪来的?
脑子里嗡的一声,他猛地扭头。
床边的旧木椅上,坐着一个人。
白衬衣,袖口卷到小臂,黑西裤,坐得笔直,全身没有一道褶子,像拿尺子比着穿的。
“啊!”
后半截喊,被对方抬眼看了回来。
一双冰蓝色的眼睛。
昨晚那双。
“谢清寒。”那人说,“我的名字。”
说完就垂下眼,去翻膝上那本黄历,好像刚才自报家门的不是他。
沈逐野僵在床上,昨晚的事一根弦一根弦接回来。敲门,塘泥,冻进骨髓的凉,还有贴着耳朵那句:
你的寿数,还剩一年。
他张了张嘴,没敢问。
问什么?
他一个卖香烛的,昨晚差点交代在自家门口,是眼前这位把他从阎王鼻子底下捡回来的。
人家肯坐在他家的椅子上,肯报个名字,已经是天大的面子。
眼泪说来就来。
他连滚带爬下床,膝盖一软跪在椅子前,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咚的一声,两只手薅住人家袖子就不撒:“大哥!恩人!活菩萨!我叫沈逐野,二十二,单身,无不良嗜好,就是点背!昨晚要不是你,我已经交代在这儿了!你的救命之恩我记一辈子,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,我这条命就是你的!”
谢清寒低头,看着那两只薅在袖子上的手。
袖口被攥出三道褶子。
他抬手,一根一根,把十根手指从袖子上掰下来。
指节用的是巧劲,掰得不快,也没伤着他。
“起来。”
“哎。”沈逐野麻利爬起,站得笔挺。
谢清寒看了他很久。
久到他后脖颈又开始冒凉气。
“昨晚那事,没完。”谢清寒开口,“你的命数,变了。有人要你的命,还会有下次。”
沈逐野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干净:“那、那咋办?报警?”
“没用。”
他一咬牙一跺脚:“大哥你收留我吧!我佛都渡有缘人,你渡我一个!我会做饭会记账,手脚麻利,铺子你随便住!”
谢清寒站起身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边,停了一下。
“我留下。”
沈逐野愣在原地。
等他追出去,人已经站在院子当中,仰头看堂屋那块匾。院里那棵老槐树落了半地干叶子。
沈记香烛,漆掉了一角。
“真的。”谢清寒说。
当天夜里,沈逐野把楼上两间空房全收拾出来,抹布洗了五轮,才满意地铺上新床单被褥。
沈逐野正抖着被子,谢清寒上来了。
他侧头喊:“哥,东边那间亮堂!”
谢清寒没应。
推开的是爷爷生前住的那间。
三年没人进的那间。
进去,把门带上了。
沈逐野盯着房门口愣了半天,认了。
自己求来的“保镖大哥”,想住哪间,住哪间。他抱着被子往楼下走——
爷爷的旧账本还压在柜台底下,这玩意儿现在离不得人。
走到柜台挪出底下的折叠床,撑开,床腿在地上拖出两道浅印子。
他躺在折叠床上盯着房梁,谢清寒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,正坐在柜台后头翻一本老黄历。
沈逐野灵机一动,摸出纸笔拍在柜台上:“哥,约法三章。第一,往后天黑了谁敲门都不许开,你也看见了,邪门。第二,房租免你,咱伙食平摊,账要算清。第三,你得教我本事。就昨晚你使的那种,我不能回回都等人救,对吧?”
翻黄历的手,停了。
谢清寒抬起眼:“好。”
“成交!”
沈逐野美滋滋画了三个勾,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牛皮封面的旧账本,边角磨得发亮,纸页发脆,爷爷留下的。
他接着老爷子的账往下写。
某月某日,谢清寒入伙。
房租免,伙食平摊。
欠:命一条。
写完,他把“欠:命一条”那一行,描粗了一圈。
第二天一早,柜台上多了一沓钱。
崭新的百元钞,对得整整齐齐,一道折痕都没有,压在价目表上。
“哥,这啥?”
“伙食费。”
他抽出来数了数,一万。
“说好咱平摊的,我这儿伙食也用不了这么多……”
“预付。”
钱哪来的、怎么取的,沈逐野想了想,没问。
行吧。
又强又有钱的“保镖大哥”,稳了。
他数钱的时候,谢清寒就站在柜台边上看着。
看他把那沓票子理成一摞,拿手指捻开,一张一张数得起劲儿。
那动作让谢清寒忍笑,没说什么,转身进后屋,端出来两碗面,一碗搁在他面前,一碗端上楼去。
面是挂面,卧了个荷包蛋,汤清亮,撒着葱花,热气顺着碗沿往上飘。
沈逐野端着碗愣了一下。他还没生火,灶是冷的,这碗面是哪来的,他没问。
他低头吃了一口,面是热的,汤是鲜的,葱花切得细,一根是一根。
晚上他躺在折叠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想起下午谢清寒说的那句话:你的命数,变了。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,越嚼越觉得凉,缩进被子里,把脸埋进枕头,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梦里又回到那片深水,冰棺的铁链哗啦响了一声,一个声音贴着水面说,欠我的,一笔一笔,连本带利。
夜里他起夜,路过楼梯口,抬头看了一眼。
楼上爷爷那间房的门缝底下还亮着光,他没敢上去。
他轻手轻脚走回折叠床,脚底板忽然一顿。
门槛底下,渗进来一小滩水。
黑水。
边上印着半个湿脚印,脚趾朝着屋里,像有谁刚踩着水走进来过。
一股塘底腥气跟着夜风飘进来,他胃里翻了一下。
他蹲下去,手指头碰了一下那滩水。
冰的。
这股凉,跟昨晚捏着塘泥袋提手那股凉,一模一样。
他猛地直起身,退了两步,贴着墙站住。
那东西,跟着进家门了。
他张了张嘴,没敢出声,贴着墙一步一步挪回柜台那头。
他没看见,楼上的谢清寒正静静立在窗前,望着西塘的方向。
桌上一盏油灯,灯芯一点红,火苗笔直,纹丝不动,油烟细细往上走。
“阿野。”他低声说,像在说给很远的海底听。
“第十世了。”
“这一次,我不再看着你死。”
梦里,海底的沈逐野听见了。
缠满冰棺的铁链,哗啦一声,崩断了一环。
他数过的四十七记板子,七岁那年的寒冬,万箭穿心的城头,还有那一条白绫。一世一世的账,在黑暗里哗啦一声,全部翻开了。
欠我的。
一笔一笔,连本带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