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,铺子收了市,沈逐野照例锁账本。
那把铜锁是爷爷传的,钥匙三年没离过他裤腰。他弯下腰,把账本从抽屉里“请”出来——爷爷在的时候,管这叫请,说是账本不能叫拿,得请。
请出来,翻开最后一页。
空白的纸上,多了一行字。三个字,钢笔写的。笔迹他不认识,不是爷爷的,也不是他自己的。
欠一问。
沈逐野盯着那行字,后脖颈一层凉气冒上来。
账本锁在抽屉里,钥匙一直挂在他裤腰上。这行字,是谁写的?
他想起爷爷立的规矩,一个字一个字都想起来了:账本上的字,自己会问。问,不过夜。答不上来,问,会自己找上门。
那是老辈人的讲究,他从小听到大,只当是做买卖的迷信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窗外塘风一紧,门口那盏白炽灯,啪地灭了一下,又亮起来。
他把账本合上,塞回抽屉,锁好,钥匙在裤腰上颠了颠。他本来想明天再说。
可他走到柜台边,又站住了。
爷爷后半辈子,一天都没让账本锁过夜。沈记铺子开了四代,账本从来不隔夜,这是铺子的规矩。
他改主意了。
今晚,他必须把“欠一问”这三个字,查清楚。
他先翻爷爷留下的那口樟木箱。箱子不大,三层。头一层是票证,二层是黄纸香灰,三层压着一杆老秤、一只铜铃、半锭墨。
爷爷说过,账房有三样家伙:秤称往来,铃问是非,墨记凭证。
沈逐野把那锭墨摸出来。墨是守泽墨,爷爷说,祖上传下来的,账房认墨,墨也认账房。
他把墨握在手心里,默了一会儿。小时候爷爷教他,遇事心不定,就握墨。
墨是温的。他心口那块玉,也跟着温了一下。
他定了定神,下楼,把铺子门板重新上紧,只留一道缝,然后在柜台底下摸出爷爷那杆老秤,擦干净,横着摆在门槛里头,秤星朝外。爷爷说,问上门来,先让秤说话。
黄纸裁好,香灰装了一小袋,扎紧袋口,压在门槛底下。
守泽墨揣进怀里。
铺子里安安静静。他坐在柜台后头,等“问”上门。
十点多,塘风一阵比一阵紧。
他手机震了一下——外卖订单到了,骑手卡在两公里外,一动不动,已经卡了十分钟。
他饿得前胸贴后背,顺手给骑手拨过去。电话通了,听筒里没有人声。
只有咕嘟、咕嘟的水泡声,像手机被人按进了深水底下。
“喂?师傅?你那边什么动静?”
水泡声,还是水泡声。
咔哒,挂断。回拨——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
沈逐野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后脖颈又冒起一层鸡皮疙瘩。他给自己找解释:隧道信号差,骑手地图卡住也正常。
解释得通,都解释得通。
可今晚,他没有放任自己信。他站起来,把门边那杆秤,又往门槛外推了半寸,秤星朝外。他贴着门板,耳朵竖起来,听外面的动静。
十二点四十,他正准备申请退款。
咚,咚,咚。
三下敲门声。每一下间隔整整齐齐两秒,力度平稳,门板几乎没震。
不像人敲的。
他攥紧门闩,手心全是汗,先按爷爷的规矩来——隔着门,问三遍。
“谁?”
没人应。
“是送外卖的吗?”
没人应。
“放门口就行,我回头拿。”
门外还是没有活人应答。
爷爷的规矩,一字一句从记忆里翻上来:夜里听见敲门,隔着门问三遍,听不见活人应答——千万,别开。
他蹲下身,从门槛底下掏出那袋香灰,抓了一把,握在手里。
然后,他做了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。
他拉开了一条门缝。
——不是不管规矩。是他想明白了:今晚来的不管是人是东西,都是冲“欠一问”来的。问,不过夜。他不开门,问也会自己进来。与其让它摸进来,不如当面看清楚,它要的是什么。
门缝一寸一寸拉开。
路灯底下,空空荡荡。没有人,没有电动车,连只野猫都没有。
台阶上,放着一个敞开的塑料袋。半袋塘泥,几根湿漉漉的水草耷拉在袋口,还在滴水,浓烈的塘底腥气扑了他一脸,黑水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,慢慢渗进门缝里。
他头皮一炸。
前几天,镇上老人围在铺子门口闲聊,压着嗓子说,西塘淹死过一个男人,捞上来的时候,嘴里塞满塘泥。都说那塘里的东西,一直没安生。
他当时还给老人续了茶,心里笑他们迷信。
此刻,一袋淤泥水草,端端正正摆在自家门口,像谁送来的一份点名收件的东西。
他探头看街两头,没人,没车。
拿,还是不拿?
不拿,天亮环卫也会扫走。可万一,这是“问”的投名状呢?
他蹲下身,膝盖抵着台阶,两根手指捏住袋子的提手。
指头刚碰上塑料,刺骨的凉顺着手臂一路钻进骨头缝,他整条胳膊先是一麻,跟着慢慢发凉。
这不是凉,这是捏着一截死人的手。
五根指头死死扣着提手,他换另一只手去掰,掰开一根,那根又自己扣回去,怎么掰都掰不开。指甲盖一点点褪成死白色。
凉意过了手肘,进了胸腔。
心口那块玉,这时候忽然烫了一下,像有人在冰水里,给他递了一点火。
他咬紧牙关,空着的那只手往怀里一摸,摸出那锭守泽墨。
爷爷说过,墨认账房,遇邪,就砸。
他攥着墨,冲着那只看不见的“手”,狠狠砸下去。
一砸之下,五指脱力,袋口哗地散开,半袋塘泥泼了一地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大口喘气。
可没等他这口气喘匀,那股凉又回来了。
这回不缠手,往喉咙里钻。他的呼吸忽然变得又虚又缓,像有另一个人贴在他的后背,借着他的口鼻,一口,一口地喘气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。眼前开始发黑。
身子往前栽的最后一瞬,他眼角瞥见门口立着一个男人。
不知什么时候来的。白衬衣,袖口微卷,白得盖过了路灯光。那一身白立在烂路灯底下,干净得逼人,沈逐野骨头缝里先凉了半截,竟不敢抬眼直视。
男人抬了抬手,袖底迸出一道冰蓝的光。
脆响,像冰面裂开一道缝。
缠在喉咙上那股凉,应声而断。他被卸了劲,膝盖一软,往地上跪。一只胳膊伸过来,托住了他。
他抬头,看见一双冰蓝色的眼睛,正静静看着他。看不出救人的急,也看不出看热闹的闲。
那人开口,声音很凉,像贴着耳根滴下来的一滴水:
“你的寿数,还剩一年。”
沈逐野没有吓退。
他撑着那人的胳膊站稳,蹲下去,把泼在地上的塘泥重新拢进袋里,抖掉水草,袋口在手里攥紧。
他抬起头,声音还有一点抖,可字字清楚:
“一年?”他说,“够我把这本账查完吗?”
冰蓝色的眼睛里,极轻地,动了一下。
“账本上的‘欠一问’,是你写的吗?”
那人没答。塘风卷过街口,把铺子门口那杆秤的秤星,吹得轻轻一晃。
沈逐野把泥袋放进柜台,锁好抽屉,钥匙在裤腰上颠了颠,转身朝门口那抹白影扬了扬下巴:
“账,我自己查。塘边,我自己会去。”
他说完,那口气一松,腿一软,眼前发黑,整个人往前栽。
白影一步抢上来,架住了他。
他还有一丝清醒,守泽墨贴着胸口,烫得像一块小炭。他听见那人极轻地说了一句,像从水里浮上来:
“查账的路,长着呢。今晚,先歇着。”
门板,在他身后,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