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往回走,一路没说话。
回到铺子,他翻开账本找到那一页。
欠王建平,炒粉一份加蛋。
他拿镇纸比着,在这行底下画了一道线。
画得很慢。
玉是温的。
他把那份凉透的炒粉摆在玻璃板上打开。
粉坨成一团,蛋也是凉的,油凝在面上结了一层白边。
玻璃板底下,爷爷的扫帚让袋子压住了一半。
他拆了老汉多塞的那双筷子。
就着柜台上的凉白开,一口一口,吃完了。
老柳树上那截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布,是谁打的结?
谢清寒十五夜里去“还的那笔账”,到底跟谁了了?
他藏在袖子里的那条胳膊,为什么连风都怕?
王建平的账销了,铺子清净了两天。
第三天夜里,柜台灯影底下,沈逐野又把爷爷的总账本抱了出来。
他没翻那笔没抬头的,墨还没磨开,那笔账急不来。
他要翻的是后头的赊账页。
爷爷的记号他认得:销了的行尾画一道横线,换过手的线边上点一个点,墨色深浅都不一样。
他一页一页往后对,没销的还剩三笔。
年头最长的一笔,六年了。
抬头写着:顾门陈氏,香烛纸一套,三十六。
底下一笔,李长顺,纸两刀,三十。
再底下一笔,渡口老葛,香三把纸一刀,二十五。
都是小账。
他把三笔一笔一笔抄到白纸上,收进抽屉,压在爷爷那张单子上。
单子是樟木箱票证那层翻出来的,爷爷的字,一条一行。头一行让爷爷自己划掉了,底下还有四十六行,行行比这三笔沉。
不急。
爷爷的规矩,账,一笔一笔收。
李长顺是谁他想了半天对不上脸。
渡口老葛倒有点印象,摆渡的,船尾挂个鸟笼,笼里一只八哥,会喊坐稳。
三年没回来,镇上的人在他脑子里对不上号了,得一个一个重新认。
他把三笔从头看了两遍,合上账本睡了。
早上他去南货店称了两包白糖,纸包掂在手里沉甸甸的,回来取账本。
“我出去一趟,”他说,“收账。”
谢清寒坐柜台后面翻黄历,没抬头。
“阳间的账,我不掺和。”他说,“带账本。”
“知道。”
出门的时候王婶正蹲隔壁门口择菜,菜叶摘在盆里哗哗响,抬头看见他,手里的菜停了停。
“小沈,出门啊?”
“收笔账。”
“哟。”王婶把菜盆往边上一挪,“远吗?”
“南街。”
“那你忙。”她又低头择菜,择了两把,冲他后背喊一句,“晌午回来,婶给你留碗米粉。”
他回头笑了笑。
南街巷子窄,墙根青苔让日头晒得发白,石缝里泛着潮气。
他照账本上的抬头找过去,门虚掩着,堂屋里一眼望得见一张八仙桌,木纹磨得发亮,桌上一对烛台擦得发亮。
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,相框边角包着红布。
他敲了敲门框。
“哪个?”
“阿婆,我镇口沈记的。我爷爷——”
屋里出来个瘦小老太太,围裙没解,眯着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。
“你是小沈。”她说,“老沈家的孙子。”
“哎。”
“王婶早跟我说了,说你把铺子开回来了。”她往屋里让,“我正说哪天去铺子里坐坐,你就来了。”
堂屋里比外头凉快,桌椅擦得一尘不染。
她给他倒了茶,茶碗温热,他双手接了喝一口。
他把来意说了。
顾师傅那年的账,三十六块,爷爷记着一直没销,他来结。
阿婆先是愣了愣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,眼圈就红了。
“那年你顾师傅走,棺材本把家底掏空了。”她说,“香烛纸是你爷爷送上门的。那天他扛着一捆纸进门,什么都没说,先帮着把院子里的棚搭了。我要给他钱他不接,说记账上。”
“我说了六年,年前给他送去。”她转身进里屋,出来时手里攥着个手帕包,包角在掌心里攥得发皱,一层一层打开,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,“他年年说不急。今年开春我托人打听,铺子开了张,我正想哪天去,你就来了。”
“该我来。”沈逐野说,“爷爷记了一辈子,最后这几笔,我替他走完。”
他把钱数了。
三十六,一张不少。
翻开账本就着八仙桌记:某月某日,顾门陈氏,收讫。
写完把两包白糖搁桌上。
“爷爷的规矩。”
阿婆看着那两包糖,看了半天。
“他的规矩多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,茶续了一回。
“我孙子在外地,修车。”阿婆说。
“在哪儿修?”
“啊?”
他提高嗓门:“孙子,在哪儿修车?”
“广东。”她听清了,自己先笑,“腊月里回来给我带了个收音机,我晚上听戏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,它自己唱到没电。”
又说南街去年翻新的路面,水泥没铺平,一下雨门前水洼能照见人影。
说今年雨水大,塘都满了。
日头到院墙顶的时候他要走,阿婆拉着不让:“留下来吃口饭吧,就我一个人,烧一双筷子的事。”
“铺子里有人等着。”他说。
阿婆哦了一声不再留。
临走她拦住他,从五斗柜的玻璃罐里抓了一把水果糖,硬往他兜里塞。
“你小时候趴在柜台上写作业,你爷爷出门收账,回回给你抓糖。”她拍拍他口袋,“这回轮到我抓给你。”
沈逐野站在门口,半天没动。
“阿婆,”他说,“我爷爷走前,来过吗?”
阿婆的手停在门框上。
“来过。”她说,“收账的日子来的。三十年了,回回我给他倒碗茶,他喝一口再走。”
“那回茶倒上了,他没喝。穿了身压箱底的中山装,浆得笔挺,坐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就坐这儿,看着我堂屋里你顾师傅的照片。看一会儿,低低头,再看一会儿。”
“走的时候,茶还是满的。”
巷子里的风声把落叶刮得贴墙根跑,一片扫过他鞋尖。
沈逐野站在门槛外头,站了一会儿。
“他那天,还去了谁家?”
“腊月里收账,还不是挨家走。”阿婆说,“那身衣裳,倒是就那一回见着。”
他谢过阿婆往回走。
白糖留在了八仙桌上,兜里的水果糖走一步响一声,糖纸窸窣蹭着布面。
小时候爷爷出门收账,回来兜里也是这一路响。
糖捂化了粘成一坨,他也吃。
阿婆送到巷子口站那儿看他走。
他回头,她摆摆手让他快走。
回到铺子天擦黑,门口台阶上落着一层薄尘土。
谢清寒坐柜台后面,黄历翻到一半扣在玻璃板上。
“收着了?”
“收着了。”
沈逐野把三十六块放进抽屉,翻开总账本找到那一行。
他学着爷爷的记号,在行尾画了一道横线。
画完看了看,比爷爷的歪一点。
他没擦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爷爷走前那个腊月,收账收到顾阿婆家,穿了身中山装浆得笔挺,茶倒上了没喝,坐了一袋烟工夫看着顾师傅的照片。”
黄历翻页的声音停了停。
“他那一腊月,是挨家走了一遍。”沈逐野说。
谢清寒没接话,接着翻黄历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哥,人走之前,自己知道吗?”
“有的知道。”谢清寒说。
“怎么知道?”
“各有各的账。”
沈逐野没再问。
他把兜里水果糖摸出来,挑了颗橘子味的搁柜台上。
“阿婆给的。这单没孩子,糖用不上。”
谢清寒瞥了一眼那颗糖,没动。
第二天早上开门下板,柜台上那颗糖没了。
糖纸折得方方正正,压在黄历底下。
沈逐野看了看,把糖纸收进抽屉,翻开自己那本新账记一笔:某月某日,水果糖一颗,谢清寒收讫。
记完,他把爷爷的总账本放回柜子底下。
赊账页上,没销的还剩两笔。
不急。
爷爷临走前那个腊月,穿了一辈子唯一一回的中山装,挨家把老账走了一遍,连茶都没喝。
他到底是在跟谁告别?
那身压箱底的衣裳底下,他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事?
他翻出总账本要找那件中山装记在哪一笔上,赊账页最末一行偏偏空着,连个日子都没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