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回到柜台,翻开账本,新起一页。
前一页是周小洋案,两讫。
这一页落笔——
沈记,欠周小洋一个交代。
底下又添一行:
某年某月,压帖之人,欠:四十七条人命里,最轻的一笔。
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。
四十七——他不知道这三个字是哪来的,笔尖落下去,就像有人攥着他的手写的。
贴身的归尘玉,温温地烫了一下。
窗外,谢清寒立在院墙的影子里,看着他写下那一行,冰蓝的眼睛里,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欣慰的东西。
九世的账,翻开第一页了。
“写吧。”他低声说,“一笔一笔。”
“连本带利。”
周案结了第三天,沈逐野把爷爷的总账本从柜子底下抱了出来。
账本比镇上任何一本账都厚,牛皮封面磨得发黑,边角用细麻绳勒过两道。
爷爷记账有爷爷的规矩:香烛纸马记前头,一笔一户抬头写全,日子顶格。
赊账另立一页,年底提两包白糖上门收,走的时候再给人家孩子抓一把糖。
他翻到七年前,小洋落生前后那两个月。
黄表纸,三笔。
他把那两个月镇上办事的人家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谁家烧头七,谁家做周年,谁家给先人烧包,一笔一笔对。
一笔,李家老太太白事,对得上。
一笔,邻村王家抬棺,对得上。
第三笔是赊的,日子七月初六,抬头空着。
帖子落款七月初九。
买纸,写帖,压塘,三天,够写一个帖子了。
整本账四千多笔,从头翻到尾,没抬头的,就这一笔。
那一页右下角卷了边,纸色比前后页都深,页边起了毛,是让人翻过很多回的样子。
他盯着那页看了一会儿,后知后觉地想起周家墙上那些血字。
那晚他说认得那笔迹。
原来认得的,是爷爷的手。
他把总账本合上又打开。
爷爷的蝇头小楷,一笔一画压着格线。
他从小看爷爷记账,年底算盘响到后半夜,他趴在柜台这头写作业。
爷爷赊出去这刀纸的时候,知不知道它压到哪儿去了?
这个问题他没敢往深里想。
他把那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又把帖子从抽屉里取出来摊在玻璃板上。
“你看看这个墨。”
谢清寒放下黄历,对着窗户光看了很久,又把纸角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墨香里头掺着一丝别的怪味。
“墨不对。掺了东西。”
“掺了什么?”
“磨开才知道。”谢清寒把帖子搁回去,“不急。字是好字,写字的手,改不了行。”
沈逐野听懂了。
字写得很工,一笔一画,是练过的人。
练过字的镇上就那么些,这笔账能顺着笔迹收。
他把帖子收好,翻开自己那本新账,翻到欠账那页。
欠王建平,炒粉一份,加蛋。
“这笔,”他问,“怎么结?”
“他的单没签收,走不了。”谢清寒说。
“我在平台上点的东西。”
“平台替你结过了。”谢清寒说,“十二块。”
沈逐野没说话。
过了半晌,他问:“哥,他现在在哪?”
“你后头。”
后脖颈慢慢凉下来。
这几天他一直觉得身后跟着一片凉,下后门、倒泔水、锁柜台,那片凉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他一直当是塘边那晚受了寒。
“跟了多久?”
“半个月。”谢清寒说,“你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。就差一步,进不了这个门。”
“那怎么结?”
“把他带回西塘。”谢清寒说,“从哪儿走的,从哪儿上路。”
“到了那儿,有一句别问。”
“哪句?”
“怎么走的。”
沈逐野看着他。
谢清寒没有要解释的意思。
“你说过离水远点。”
“那是十五的规矩。”谢清寒说,“今天二十了。”
夜里十一点,镇口夜宵摊。
铁锅颠得哗哗响,油烟顶着灯泡,一股烟火气飘出摊子。
“炒粉一份,加蛋。”
胖老汉往锅里磕了个蛋,蛋液落进锅里滋啦一声,抬眼多看他一下:“这个点儿往塘边去?”
“办点事。”
老汉手上颠着锅,慢了半拍:“前阵子塘里捞的那个骑手,夜里两点收了车,老来我这儿。一碗炒粉加蛋。”
“他加蛋?”
“加蛋。”老汉说,“跑夜班的,就图那一口热的。”
他把袋子系紧递过来,又往里塞了双筷子:“塘边路黑,手机电充满。”
出摊子往塘边走,街上没人,卷帘门一扇一扇落着,巷口灌进来一阵冷风,狗都没叫。
越走灯越稀,身后那团黄一截一截缩短,最后剩头顶一个月亮,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前头路上响。
沈逐野一路盘那几句账:见人先得叫得出名字,叫出名字得说清为什么来。
为什么来这三个字他盘了一路。你给我送了一单没送到,我给你签收。
西塘的月亮过了望,缺了一道边,光还够用。
塘面平得很,风从水上过来带着淤泥的腥气,芦苇在边上一伏一伏。
芦苇一伏一伏,远处镇上的灯一盏一盏都灭了,就剩夜宵摊那一团黄。
他站在埠头石阶上,把热袋子搁在台阶上,从怀里掏出账本捏手里。
这是爷爷的规矩:谈账,账得在场。
他知道人在后头。
玉贴在胸口,温温的,不烫,他隔着衣服按了按。
他回过身。
王建平站在两步外。
夜班骑手马甲,反光条让水汽沤得发乌。
人是湿的,头发湿黏地贴在脑门上,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掉,掉到一半就没了,衣角还往下滴水。
右手攥着手机,左胳膊伸得直直的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袋口的结系得整整齐齐。
那条胳膊,伸了七八天了。
沈逐野的心跳到嗓子眼。
他数了三个数,走过去,把袋子接了过来。
冰的,寒气隔着袋子渗进手心,他五指一收,把袋子拎稳了。
分量是实的,一份夜宵该有的分量。
“我签了。”
他把账本摊在石阶上,就着月光记:某月某日,夜宵一份,炒粉加蛋,收到。
记完念了一遍。
塘面很静。
“那晚我等急了,”沈逐野说,“骂了你一句。骂的什么,我想不起来了。”
王建平提着空出来的左手,想了想。
“水里听不见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“那单是慢了,超时了。”
“不超。”沈逐野说,“我签了。”
他拿起石阶上那份热的,递过去。
“这单我送。趁热。”
王建平两只手接的。
热气熏着他手背上的水珠。
攥了一路的右手,是松开手机才腾出来的。
“谢谢老板。”
他提着袋子往镇里那头望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跟着转过身,顺着塘埂往镇里走,越走越淡。
路灯照不到的地方,就看不见了。
沈逐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夜班骑手,四十来岁,家里闺女念高中。
老板娘说这话时的样子还在眼前,那晚柜台后面饿着肚子等的自己,也跟着冒了出来。
他把凉袋子拎上往回走。
经过老柳树,脚步停了。
树身上拴着一截白布,叠得方方正正,结打得很仔细。
他看了一眼马路对面。
谢清寒站在路灯底下,袖着手,离水边远远的。
沈逐野把那截白布看了两三秒,收回目光,没问。
十五那天早上那张比平时白了一层的脸,又浮了上来。
谢清寒也没提。
老柳树梢上那截白布,绳结不知什么时候又紧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