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黑透,谢清寒就把规矩立下了。
“今晚十五。过了子时,我出去一趟。”顿了顿,“天亮前回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办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还一笔账。”
沈逐野盯着他。
谢清寒没再解释,只说:
“三条规矩。我走之后,不管谁敲门,别开。天亮前我不回来,你别找。还有,离水远点,哪条河的水都算。”
“行。”沈逐野点头,“你路上慢点。”
谢清寒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杯沿贴着他的指节,停了半拍。
“谁跟你是一路的。”
晚上八点,两人先去的周家。那是沈逐野的活,谢清寒陪着去,先把周女士一家挪去了隔壁单元。
周女士把钥匙、邻居家的钥匙、库房的钥匙全塞给他,钥匙串在她掌心里攥得发热,又推过来一篮鸡蛋,二十三个,个个红皮,底下垫着软纸。
“这是干啥?”
“图个红。”她眼睛还肿着,“我打听过了,镇口沈记小沈老板管这个。王婶说了,你爷爷在的时候,就管这个。”
沈逐野手上一顿。
爷爷管这个?
他怎么不知道。
老爷子守了一辈子铺子,代写平安符,他一直以为就是写个吉利话。
原来那些符,也是账。爷爷替这条街收了一辈子的账。
走之前,小洋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。
“叔叔,”他说,“他还没来。今天一直空着。”
墙后头那个,今夜换班了。
十一点,屋里就剩他们两个。
台灯拧到最暗,灯影缩在墙根底下,谢清寒坐折叠凳上,沈逐野蹲他旁边,两个人盯着那块长方形的墙皮印子,跟盯一张牌桌似的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沈逐野蹲得腿麻了,悄悄换了个姿势,膝盖一软差点坐地上,压着嗓子问:哥,那东西,今晚会来吗?
谢清寒没有马上答。
他盯着那面墙,目光落在墙皮印子边缘那圈深色上,停了很久,才说:会来。
它跑腿跑了七年,今天不会空着手回去。
沈逐野心里一紧。
七年,那东西替人跑了七年腿,今天来,是要收什么的?
他张了张嘴想再问,看谢清寒没有再说的意思,把话咽了回去,只把台灯又拧暗了半格。
窗外偶尔过一辆车,灯光从窗帘缝扫过天花板,一遍,又一遍,把屋里的影子搅得晃了晃。
沈逐野数着那道光,数到第七遍的时候,墙里响了一声,很轻,像有人隔着墙,用指节敲了一下。
“哥,问你个事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那帖子上头,到底是什么?”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“我是说,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如果,我是说如果,写帖子那个活人,我该怎么记这笔账?”
谢清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长。
“你会知道的。”他说,“比你以为的快。”
十一点半,玉烫了。
先温,再热,十一点四十,隔着两层布烙肉了。
墙上,那块砌死门的印子,边角洇出一圈深色,一圈一圈往外爬,爬到半人高,整块都湿透了,顺着墙根往下淌水,在地上积出一小片水渍。
屋里换了土腥味,塘底淤泥那种腥法,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。
墙上,响了三下。
咚,咚,咚。第三下没落地,第四下就砸上来,第五下、第六下,越敲越急,敲得墙皮簌簌掉灰。
昨晚那副慢条斯理的做派,全没了。
谢清寒走到墙跟前。
“出来。”
两个字,声音不高。
敲击声,停了。
湿透的墙皮从中间裂开一道缝,一股黑水淌出来,带着泡烂的墙皮渣子,在地上聚成一小滩。
滩子拱了拱,拱出一个趴伏的形状,有胳膊有腿,没有脸。
谢清寒弯腰,两根手指探进黑水,手腕一翻,夹出来一样东西。
半张纸。
湿透了,软塌塌挂在他指间。
纸上一行红字,红得发暗,一个名字,一列生辰。
周小洋。
黑水那滩东西像被抽了筋,抖了一阵,顺着墙缝缩回去。
墙皮上的湿痕一寸一寸退干净,屋里重新泛起樟脑丸味。
“帖子上头差遣来的。”谢清寒说,“跑腿的,跑了七年。”
“七年?小洋才七岁半。”
“他落生那年,帖子就压进塘里了。活人写的。”谢清寒看了眼窗外的月亮,“老的那个嫌麻烦,不使这些。使这些的,是人。”窗外月亮挂在檐角,云慢慢从月面上飘过去。
十二点差五分。
那滩水已经积成巴掌大,慢慢往屋子中间爬。
沈逐野退到床尾,脚后跟抵着床脚,后背贴着冰凉的墙,不敢再动。
他盯着那滩水,爷爷那句话又冒出来。水往低处走,可有的水,专挑高地方爬。
周女士从里屋探出半个头,嘴唇哆嗦着,用气声问:要不要紧?
沈逐野冲她摆摆手,示意她进去,别出来。
他听见里屋门轻轻合上,咔哒一声,像扣上了一把锁。
墙皮印子鼓起来的地方,洇出一滴水珠,悬在墙面上,挂了两三秒,啪嗒,掉进地上那滩水里。
水面上漾开一圈纹,纹里有个影子,黑乎乎一团,贴着水面,慢慢沉下去。
“到了。”谢清寒往门口走,“看好孩子。”
门开了又合上。
沈逐野追出去,巷子里空的,风卷着地上一张废纸打了个转,人没了,连脚步声都没剩一声。
他在周家守到小洋烧退,天蒙蒙亮,锁门回铺子。
铺子门开着。
谢清寒坐柜台后面,还是那件白衬衣。
脸色比平时白一层,唇上没什么血色,走路落地轻得有点虚。
他右手垂着,指头一直虚虚拢着左边袖口,指节绷得很紧,像袖子里有什么怕见风的东西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事儿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
沈逐野没问办的是什么。
他见过账。有的账收回来是钱,有的账收回来,得搭一条胳膊。
八点来钟,周女士来了,尾款一千八双手推过来。
沈逐野记全:周小洋案,定金两百尾款一千八,两讫。
另起一行:鸡蛋二十三个红皮,不折现。
人走了,他把那半张帖子摊在柜台玻璃板上压平,纸边软软的,潮气还没干透。
纸晾干透了。
黄表纸,一刀十五那种,他家常年备货。
纸角上有一枚小小的墨印,褪了色洇开了边。
两个字,笔画还认得出。
沈记。
沈逐野捏着那张纸,站在窗户底下,站了很久,窗外街上传来几声早起的叫卖。
爷爷的手,爷爷的章,爷爷盖了一辈子。
镇上买过他家黄表纸的,掰着指头能数出百十来户。
写帖子的人,就在这百十来户里头。
周小洋没惹任何人。
一个七岁半的孩子,因为一户老主顾多买的两刀黄表纸,差一点给塘底的东西顶了七年的缺。
爷爷的铺子,成了杀人帖子的一环。
这个账,沈记不认。
他替沈记认。
玻璃板上那张半帖,纸角的墨印旁边,不知什么时候又洇出一小点暗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