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女士还扶着门框,眼睛钉在那道走近的身影上,不敢挪。
“满墙的字,你擦过没有?”
“擦了。”她嗓子干得发沙,“第二天又写满。擦三回,写三回。”
“今晚我们过去。”谢清寒说,“天黑前别让孩子出门。”
周女士愣了两秒才咂摸过味来,眼圈一下红透。
她从包里摸出个信封,信封边角磨得起毛,双手捧到柜台上推过来:“里头两千,不够我去借。”
谢清寒扫了信封一眼。
“两百,事成再算。”
沈逐野抽出两张塞进抽屉,剩下的点回她手里,翻开账本记:某月某日,周女士,定金两百。
头一笔进账。
他把“两百”俩字描了描。
送走人,他回头就问:“哥,昨晚那扇门?”
“门是我开的。”谢清寒说,“我放它进来的,看看它替谁跑腿。”
“替谁?”
“还没看清。”
沈逐野后脖颈的汗毛又立起来了。
他左右扫了一圈:香烛摆得整整齐齐,折叠床还是他睡出来那副乱法,地上连个泥印都没有,墙角蜘蛛网都结到柜台边了。
贼空着手走,比把家搬空了还吓人。
“你就不怕?”
“它进不来第二次。”
谢清寒抬了抬下巴,点他胸口。
沈逐野低头,贴身那块归尘玉,黑绳上的结是爷爷亲手打的,他戴了十几年。玉面上蒙着一层雾白,像有人对着哈了口气。
“昨晚它替你挡了一下。”谢清寒说,“戴好。”
“那敲门那晚呢?它怎么没替我挡?”
“那晚抽的是寿数。”谢清寒说,“账,它不管。”
账。
又是账。
沈逐野捏着那块玉,忽然想起什么,翻出手机。那晚的外卖订单还在:夜宵一份炒粉加蛋,骑手王建平。
状态一栏:已赔付。
骑手头像是空的。
电话拨过去,还是那句“已关机”。
他去了镇口米粉店。
老板娘压着嗓子告诉他:上礼拜西塘捞上来一个跑夜班的,四十来岁,闺女念高中。
捞上来的时候手机还攥在手里,屏幕亮着,好几个人都瞧见了。
“进水了,一会儿就黑了。”
沈逐野站在门口,日头正毒,后背一层一层地凉。
那单夜宵,是王建平接的最后一单。
他那晚还嫌人家慢,差点申请退款。
回去他翻开账本,欠账那页添一行:欠王建平,炒粉一份加蛋。
写完看了看,跟“欠:命一条”那行一样,描粗了一圈。
账本上他欠的账,越来越多了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他前世欠下的,和欠他的,是另一本厚十倍的账。
晚上跟谢清寒提了这事。
谢清寒听完,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西塘的东西,不止一个。”
“帖子上头还有个‘上头’。”他说,“等它找上门,你记一笔大的。”
沈逐野没听懂“记一笔大的”是什么意思。
但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。梦很短,只有一页纸。
纸上四十七记板子,纸上七岁的寒冬,纸上万箭穿心的城头。
梦的最后,有个声音跟他说:这些都是账。
都是能收的账。
他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,胸口那块归尘玉温温的,余温贴着皮肉,像有人替他焐了一宿。
出发去周家前,谢清寒在院里站了站,抬头看天。
月亮差一道边就圆了。
“走吧。”
镇东头老粮站宿舍。
从铺子到镇东头,要穿过半条老街。
月亮挂在天上,缺了半道边,月色把街面照得青白。
路灯隔几十米一盏,有几盏坏了,黑一段亮一段,地上的影子忽长忽短。
沈逐野走在谢清寒后头半步,看着前面那个人白衬衣在夜里发着淡光,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实,像脚下有条看不见的路。
路过西塘边上那段堤,沈逐野不由自主往塘面看了一眼。
塘水黑沉沉的,看不见底,风从水面上过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,扑到脸上。
他打了个寒战,赶紧收回目光,小跑两步跟上谢清寒。
谢清寒头也没回,只说了一句:别看水。
周女士家在一楼最里间,屋里一股樟脑丸混着潮气,墙角还泛着一层暗绿霉斑。
小洋睡下了,呼吸很匀,就是瘦,手腕细得一圈骨头,指甲缝里还留着抠墙的暗色。
里屋山墙上,一块长方形印子,墙皮比四边深一层,边缘齐整,原是粮站时候通后院库房的门,砌死的。
小洋的床挪在离那面墙最远的墙角。
床头还是冲着它。
床搬过三回,孩子睡到半宿自己爬回去,脸冲着墙。
“怎么起的头?”
“半个月前。一家人去西塘边给我公公上坟,小洋在塘边洗了个手,玩了两下水草。当天夜里就烧到三十八度九。”
三个人守着。
周女士坐床沿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绞得发白,坐也坐不住。
孩子他爸在外省工地,她没敢说实话,只推说家里装修。
临出门她抓着沈逐野的袖子问了三遍行不行,又说娘家有个表弟在庙里帮过工,要不请来一起看看。
“不用。”沈逐野说,“今晚就能完事。”
台灯拧向墙角,谁都没开大灯。
楼外偶尔过车,灯光从窗帘缝扫过天花板,一遍,又一遍。
守到后半夜,眼皮开始打架,他狠掐大腿两把。
前半夜没什么动静。
小洋睡得沉,偶尔翻个身,踢一下被子,周女士就轻手轻脚起来给他掖好,掖完在床边坐一会儿才回。
沈逐野坐在椅子上,腿坐麻了也不敢换姿势,两手夹在膝盖中间,怕一挪凳子,声响惊着墙里那个东西。
他盯着那块长方形的墙皮印子看,看得久了,觉得那印子像一扇门,门后头站着什么,正贴着门缝往外听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,隔着衣服,归尘玉温温地贴着皮肉,没烫。
他松了口气,又不敢松得太满。
谢清寒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,闭着眼,看不出睡没睡。
台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,他整个人静得像一尊供在案上的像,连呼吸都听不见。
玉先知道了。进屋起就温温的,这会儿隔着布都烫肉了,他隔着衣料按住,没敢挪开手。
那句“戴好”还在耳边,他手按上去没敢松。
十二点差一刻,小洋坐起来了。
眼睛是睁着的。
他掀开被子光脚下地,脚心踩在凉地板上,一步一顿走到墙跟前,抬起小手,在墙皮上轻轻敲。
咚,咚,咚,
一下隔两秒,不轻不重,
墙里头,回了三下。
一样的节奏。
沈逐野头皮炸了——这个节奏,他听过。
在他自己家的门上。
小洋回过头,目光从谢清寒脸上扫过去,停在沈逐野身上。
“叔叔。”
“哎。”沈逐野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你后头跟了个人。”
沈逐野一寸一寸回头。
身后是半旧的衣柜,地上是他自己的影子。
没人。
他转回来。
小洋歪着头,像在听什么,听完了,又说:
“他手里拎着一份吃的。”
“拎了有些日子了。”
“都凉透了,还没放下。”
谢清寒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侧后方,目光越过他肩膀,落在他身后那片黑里,停了一停。
一个凉透了还不肯放下的外卖袋,跟了沈逐野七八天。
它在等的“签收人”,为什么偏偏是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