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冰没料到他会顶回来。
沈砚冰盯着他看了两息,回头扫了一眼。
围在埠头四周的护账人当即上前两步,短刀出鞘半寸,把上岸下岸的路全堵死。
有人踩住石阶,有人站上缆桩,连铺子后头通北坡的小土径都横刀把住了。
封路的护账人靴底碾着湿石板,一步一顿,刀刃齐齐朝外,把埠头围得只剩案前一小圈空当。
老葛把竹篙往石板上一顿:“上船下船,我老葛守了四十年渡口。你们封路,问过水没有?”
拦路的护账人短刀一抬,刀的意思到了。
老葛脖子上青筋蹦起来,到底让沈逐野按住了肩。
“葛叔。”沈逐野摇头,“今日不拼命。”
老葛一横竹篙拦在台阶前,两脚分开站稳,烟杆别在腰上,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哼。
“牌是公器,不是你沈家私物。”沈砚冰声音沉下来,“古训摆在秤上,结果摆在面前。你今日不交,明日河朔自会来取。”
“牌上的灵是漏了。”沈逐野不退,“可漏在哪,你们河朔答得上来吗?它是替这条塘挡邪祟挡漏的。你们守古训,古训里可写了一句,掌监的牌,不许见血?”
“古训只称重。”
“称重之前,先问问这杆秤。”谢清寒开口了。
他从侧后走出半步,寒渊剑依旧只露半寸。
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,可话头一挑,整个埠头的气压都变了。
“三百年前,沈家在古水脉边分家。分家那天,两条路摆在那儿,你们河朔选了献祭,我们西塘选了账契。”他看着沈砚冰,“你们一脉往后一代代,拿活人祭塘,拿血喂水,说不献祭,压不住底下那位。我们西塘一脉,一页一页对账,一笔一笔还账,账平了,水自安。”
“这三百年,你们河朔的塘,祭过多少人?”
沈砚冰脸色一变。
“祭不祭,是河朔自家的事。”
“今日是你们带着秤上门,问西塘配不配掌这片水。”谢清寒往前又走了半步,“那我问一句,你们说献祭才压得住。可这十几年,西塘祭过谁?一个都没有。塘底那位,是自己被账一页一页对服的。你们的古训,称得出牌的轻重,称不称得出这个?”
“塘里那位两百年没出来,是历代掌监拿血压着的。”沈砚冰也往前压了一步,“你们西塘不过接手几十年,撞了大运,没轮到它饿。等它饿上来那天,你拿一屋子账册喂它?”
“账册喂不了它,可账册上写着它吃过几回瘪。”谢清寒寸步不让,“它上回来,是让送魂调压回去的。再上回来,是让原符收进去的。哪一回靠的是血?”
“你们西塘这几十年,是赶上了好时候。”沈砚冰声音陡然抬高,“我河朔河道,三百年前决过一回口,一江水卷走两百多口。从那以后,我祖上定下规矩,年年祭。三牲沉江,锣鼓开道,比过年还隆重。打那以后三百年,河道再没决过。你跟我说,血没用?”
“三百年不决口,是河两岸年年修堤。”谢清寒看着他,“祭,是给活人看的。堤,是给水修的。你祖上把两件事记成了一件,记了三百年。”
“河朔的道,我走了三十年。”沈砚冰盯着他,“你一个外人,穿一身白,凭什么替西塘讲话?”
“我凭他手里这块牌。”谢清寒半点不避,“也凭你脚底下这条塘,这半年,没喂过一口血。”
两岸对峙,刀光贴着刀光。
夜风带着河面的水汽钻过来,两边人的衣角一齐往塘心飘。
谁先动,谁先踩破这层薄冰。
就在这当口,护账人堆里起了个极小的动静。
一个灰青短打的护账人趁乱往那名年长护账人身侧挤了挤,手往对方袖筒里一塞,又缩回来,快得像被人撞了一下。
没人留意那截袖筒里多了一小卷纸,细得像截灯芯,两头让汗捏软了。
年长护账人一愣,摸出袖中纸条,就着月光扫了一眼。
纸角让汗浸了一点,字写得又密又小。
他脸色骤变,快步凑到沈砚冰耳边。
“掌监,方才弟兄打听来的。”声音压得极低,边上几人还是听见了尾音,“西塘这一屋子卷宗,是这半年才新编的。石匣是新砌的,凭证是新盖的印。他不是掌监,他是拿假账,糊了个塘口。”
沈砚冰猛地回头。
目光从年长护账人脸上扫到灰青短打的背影,又扫回沈逐野脸上。
案上的银星秤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卷宗伪造?”他一字一顿,“你说你那满屋的账,是真的?”
“真的假的,不靠嘴。”沈逐野说,“也不靠一张塞到你袖子里的纸条。”
“纸条是我河朔弟兄拼死递来的。”
“你那弟兄递纸条的手,比你验秤的手还快。”沈逐野看着那名灰青短打的背影,没点破,只加了一句,“掌监,你自己想想,他一个押船护账的,怎么知道我铺子里石匣砌没砌?”
沈砚冰眼角一跳,又看了一眼那名护账人。
那人气喘匀了,垂手立在人堆里,跟旁人没有半点两样。
这话问得毒。
可他不能当着一船人的面疑自己人。
这口气,他咽下去了,脸上的冰反而结得更厚。
河朔的规矩里,疑自己人,比称错了牌还要见不得光。
他不再看沈逐野,抬手冲封路的护账人一挥。
“埠头全封。一只麻雀也不许飞出去。”他说,“天亮之前,把西塘这一屋子账,全搬到秤案上来。”
护账人齐声应了,脚步杂沓散开。
沈逐野站在铺子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一摞摞旧账。
账不动,人不动。这一夜,谁也别想先进那间铺子。
谢清寒走到他身侧,极低地说了句:“那个递条子的,手太快。”
沈逐野眼皮一跳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先看戏。”
河心那两艘乌木船的影子,在雾里悄悄掉了个头。
风,也跟着紧了。
河朔护账人按着刀,西塘这边一屋子旧账黑黢黢的。
两边隔着一杆刚称完的秤,站到了后半夜。
塘水拍着石阶,一下一下,拍得人心口发空。
护账人换了两班岗,刀始终没回鞘。
埠头那盏气死风灯让风吹得直晃,灯影里两边人影拉得老长。
没有人先动。
账房对账房,秤对秤,谁也不肯先把眼睛挪开。
这一夜,两边都在等天亮。
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,沈砚冰把后半夜的僵局亲手捅破了。
命令一下,泊在河心的两艘乌木船立刻动了。
两船横过来,船首相抵,把整条县河卡得只剩一条缝。
船舷上的护账人收起短刀,换上铁钩,钩住两岸缆桩,吱呀作响。
河道,被生生锁死。
铁钩咬进缆桩木头,渗出一圈湿黑水渍。
河心那道窄缝里,水被挤得打旋,咕嘟咕嘟往上冒。
“这是河朔的船规。”老葛在旁边咬牙,“封了河,就是动真格了。”
为首一名护账人踏上青石,短刀直指沈逐野:“掌监有令,带牌的人,拿下。”
铺子门板后头,王婶牵着小满往后缩。
小满要探脑袋,让王婶一把按回怀里。
镇上的老人都懂:水边上的阵仗,看一眼都嫌沾晦气。
隔壁豆腐坊的老周媳妇扒着门缝看了一眼,腿一软,坐在了门槛上。
她男人去拉她,两个人你拉我我拉你,到底没敢出声。
话音没落,谢清寒出了剑。
寒渊剑铮地出鞘,冰蓝剑光贴着石板削过去。
那名护账人刚举刀,手腕一凉,短刀当啷落水,整个人被剑风带得连退三步,撞在船舷上,木板水珠簌簌往下掉。
落水的短刀在水里翻了个身,水花让剑光映成淡蓝。
护账人训练有素,两人一组,刀花一错,从左右同时压上来。
他们不拼杀招,专砍手腕膝弯。账房押人收账的路数,又准又黑。
谢清寒侧身让过第一刀,剑脊沉下去格开第二刀,顺势横扫。
剑光贴着水面扫出三尺,迎面两人齐齐低头。发顶的束发让剑风削断,披了一头。
老葛一竹篙捅翻一个刚上岸的。
碗口粗的竹篙正中人肩窝,人横着飞出去砸进水里。
他把竹篙舞得风车一样,篙梢专挑手腕,一篙一个准,被点中的人手一麻,刀就脱了手。
沈逐野抓起两张朱砂符拍出去,符纸撞上肩头炸起两团红火,烧得那人连滚带爬退下石阶。
可护账人太多,又都是结阵上来的。
砍翻两个,补上四个。
三把短刀搅成一团,把谢清寒逼得连退两步,背抵住了乌木案的角。
左肩让刀风扫过,白衣袖子豁开一道口子。
借着靠案的一瞬,他剑随身转,剑光在身周织成一圈,迎面两把短刀同时让剑脊压下去,他膝弯一沉,一头撞进圈里,手肘顶在一人肋上,那人闷哼着弯了下去。
另一名护账人绕开战圈,直扑沈逐野后心。
谢清寒想都没想,整个人拔步横插过来,长剑自下而上撩出一道弧光,把那把短刀磕飞。
这一撩,他用了全力。
剑风出去的一瞬,左手袖口底下传来一声极细的嘶,裹伤的薄布,让筋骨的抽紧崩开了一线。
他没停,转剑又逼退正面两人,把沈逐野死死护在身后。
剑尖点地。
垂着的左手不动声色往袖筒里缩了缩。
袖筒里那截薄布,已经让血浸透了一小片;小臂的筋一阵一阵抽,他握剑的右手稳如磐石,垂着的左手却在袖中微微发颤,剑尖在青石板上点出一个小小的白点儿。
二十步外,沈屿本来按刀压在阵后。
那一瞬他看见了。白布底下一点暗色,顺着腕口慢慢洇出来,一滴,落在青石板上,砸出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他自幼随师傅走南闯北,验过不知多少人,头一回见一个把剑使得这么干净的人,袖口底下藏着一条见不得风的伤。
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出声,只把视线挪开了半寸。
握刀的手,莫名紧了一下。
就在这一乱,河面底下,忽然冒起一串泡。
咕嘟,咕嘟。
不是船橹,不是鱼。
整条锁死的河道,水皮底下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。
谢清寒剑光猛地一沉。
河心黑水底下,浮起一小团浓得化不开的黑,悄悄探出了头。
水面鼓起一个极小的包,包破了,散出一股泥腥。
腥气贴着水面往埠头爬,爬过之处,水皮上结起一层薄薄的油花。
它没冲人,没冲船。
它朝着案上那杆银星秤,慢慢悠悠,探过来半尺。
“它在看秤。”谢清寒低喝,反手一剑劈过去。
冰蓝剑光照开水面,那团黑像让烫了一下,咻地缩回去。
缩到一半,它忽然停住,在水皮底下横着挪了挪,把埠头、乌木案、银星秤,一样一样又看了一遍。
谢清寒剑尖又往前送半尺,剑光照进水里,它才不情不愿地沉了下去。
水面上留下一圈黑腥腥的油花,飘了一会儿,让夜风吹散。
青石板边那点腥气还留着。
护账人你看我我看你,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,没有一个人再往前逼半步。
老葛喃喃:“活了一辈子,头回见水底下的东西,不敢上来,只敢隔着水偷看。”
两岸的人全停了手。
谢清寒垂着的左手袖口又洇开一小片。
他不动声色把那只手负到身后,抬眼去看沈砚冰。
沈砚冰也在看他。
两人隔着七八步,谁都没说话。一个看见的是伤,一个看见的是这白衣人撑伤不退的那股劲。
沈砚冰站在案后,脸色变了。
他是行家,一眼就看出来:方才那团黑水不是来救人的,是来听这场问秤的。
塘底那位,也想要这杆秤称出来的结果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背上的秤。
这杆三百年没让任何东西惦记过的老物件,今夜,成了香饽饽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一仗打到现在,他连对方的脸,都没看清楚过。
可那股泥腥味,顺着水汊,一直往上游飘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