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戏,定在三天后。
不是月半,不是节令,是文先生翻遍镇志,挑出来的一个寻常日子。
他说,大仗打完,不挑日子,挑日子是给活人看的,咱们这台戏,是唱给水里的人听的。
戏台还是塘口那座。
台向水,水向台,基石上那行字,擦得干干净净:某年某月,塘口戏台落成。
台向水,水向台,两不相欠。
老台让出来的那个角,树枝压着台檐,风一吹,叶子沙沙响。
台下坐满了。
四乡八邻能来的全来了,晚到的站在坡上,站在树上,站在船头。
老葛把守渡号撑到水边最正中,船头挂着渡口那盏老灯,青黄的老火,照着半个塘面。
塘口的风吹过来,带着新戏台木头的香气,混着老基石的土腥。
坡上有几个外乡来的货郎,担子里的货都没卸,就那么站着看。旁边有人问他们唱的哪一出,货郎摇头,说听不懂,可看着这阵仗,不敢走。
沈逐野在后台,描脸。
这回不是戏,是送魂,他没描那个接差的短打,也没描交差的水色衣裳。
他穿了一身寻常的短打,监牌贴肉挂在怀里。
后台的桌子上,还摆着听澜公当年描脸用的那盒老彩,彩干裂了,他没动。
今晚不描脸,人就是人,不用扮成谁。
上台之前,他取出监牌,擦了一遍。
正面朝人,背面朝己。
牌在怀,不在梁。
怀牌唱,是替牌唱。
锣响。
帘子起,沈逐野一个人上台。
他先没唱,他冲着台下,冲着坡上,冲着船上,深深一揖。
然后转身,冲着塘心,又一揖。
这两揖,一揖给活人,一揖给水里的人。
台下安安静静,连孩子都不哭。
风从塘上过来,吹得他衣角微动。
“民国二十六年,走在这条水上的客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,“这些年,没送你们走。今夜,送。”
虞班主的琴,起。
第一个音出来,塘面起雾了。
薄薄一层雾,贴着水皮,从四面八方向塘心聚。
沈逐野站在台口,看着那层雾。他数了数,雾走得稳,不快不慢,像有人在底下托着它走。他忽然放心了——送行的雾,认路。
他没急着开腔,先把手心里的汗在衣襟上擦了擦,又试了一遍嗓。谢清寒教过他:上台前,气先走一遍,走到丹田,再走回来。他走了一遍,第二遍的时候,听见台下有个孩子小声问娘:“台上那个叔叔,怎么不说话?”
“他在等雾。”他娘说,“等雾接上,才好送人走。”
坡上有人低低呀了一声,让人拉住了。
那琴音还是老样子,一个音压一个音。
可这一回,它不是来压邪的,是来送行的。
沈逐野站在台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谢清寒教他的头一课,不是教字,是教叹气。
气从丹田走,嘴别动,慢慢放。
他把那口气,放进肚子里。
气沉到底,他睁开眼,台底下黑压压一片人,坡上、树上、船头,全是。
他认识的,不认识的,都在等他开口。
虞班主的琴在他身后,一声不响。
老葛的渡船泊在塘心,船头那盏老灯,青黄一点,稳得像钉在水上。
沈逐野看着那盏灯,三十年前那个钩子,又浮上来。
明年春天一开嗓,等他上台的,是送魂的灯,还是索命的帖?
今晚,他要给这个问题一个答案,他把气吐净,微微抬下巴,开了口。
第一句送出去,塘面就动了。
雾,从水面上,慢慢起来,贴着水皮走,从四面八方向塘心聚。
沈逐野开口。
他唱的不是开河戏的正本,不是《归位》,他唱的是第二段,守拙真人写的那六十字。
送魂的腔,往上挑,像手往上托。
第一个字送出去,他自己先愣了一下,这一嗓,比他练的任何一遍都稳。
心不慌,气就不飘。
“灯留一点,路就不黑。”
雾动了。
雾里头,慢慢立起一道一道影,不吓人,都很淡。
有穿长衫的,有短打的,有老人,有年轻人,他们站在雾里,听着,不动。
坡上的人有人开始抽鼻子,一个老太太认出来了,说那个穿短打的,像她娘家走了四十年的舅。
旁边的人赶紧拉住她,说别出声,听戏。
“账记一笔,人就不散。”
沈逐野一句一句送。
他不是在唱一个人。
他唱的是民国二十六年那一船没渡成的客,是两百年里塘边走散的人,是听澜公在水里研墨的那快九十年。
“你送人的时候,别回头。”
堤上,姚婆婆带头,把手里那盏送魂灯,轻轻放进水里。
灯顺着水,漂。
一家,两家,三家,半条堤的人,把灯一盏一盏放进水里。
灯火在水面上排成一条线,从堤边,一直排到塘心,吴家小满人小,他放的那盏灯最大,灯芯是他自己剪的。
他放灯的时候,王婶在旁边教他,说轻着点,别惊着水底的人。
小满把灯放下去,自己趴在堤上看了半天,回头跟王婶说,婶,灯走得稳稳的。
旁边几个妇人听着,嘴角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话,只是把自家的灯又往水边送了送。
“回头看见的不是岸。”
塘心的雾,跟着那些灯,慢慢往水面上升。
“是没送完的账。”
沈逐野唱到这一句,后台笔插里,那半支笔自己轻轻响了一声。
听澜公那半支。
笛没在身上。
可那一声,像有人贴着他耳朵,把这一折的最后一句,替他合了一遍。
“送到末了,把灯留一块,留着接你。”
雾里的那些影,齐齐,朝着戏台,弯了弯腰。
“你的路,有人接着走。”
腔落。
雾散了,水面上,那一排水灯,平平地漂着,一直漂到塘心,一盏一盏,沉下去。
沉得不慌,像有人在水底,一盏一盏,接稳了。
坡上有人在哭,不是嚎啕,是那种压了很多年、终于放出来一点的哭。
旁边的人没劝,只是把自家的灯,又往水边送了送。
台下,没人叫好。
全镇的人都站着,站得很慢,很齐。
然后,从最前排开始,掌声起来了,一排一排往后传,传上坡,传上树,传到船头。
老葛在船头,把渡口那盏老灯,高高举过头顶。
那盏灯,青黄的火,照着半个塘面。
老葛举着它,站在船头,像替全镇的人,把最后一盏送魂的灯,举给水里的人看。
沈逐野站在台上,朝台下,朝塘心,第三次,深深一揖。
下台的时候,他心口那半块裂牌,忽然凉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