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逐野站在青石板上,手里擎着那张符。
他张了张嘴。
嗓子,没出声。
风从塘面上卷过来,灌进他干得冒烟的嗓子眼,他咳了一声,眼泪都呛出来了。
他攥紧手里的符,告诉自己,不能这时候倒,他是沈家接差的人。
风灌进他嗓子眼。
他刚才吼得太久,喊老葛,喊查账者,喊谢清寒,喊得整条堤都听见了。
这会儿真要开口,嗓子眼干得像砂纸,一个音都挤不出来。
那张磨盘大的邪符,离他还有三十丈。
二十丈。
谢清寒教他开嗓第一课的光景,又浮上来。不是教字,是教叹气。
吸,往肚里存,嘴别动,慢慢放,放到没了为止。
沈逐野闭上眼睛。
他把监牌从怀里取出来,擦了一遍——正面朝人,背面朝己,然后重新贴肉挂好。
怀牌唱,是替牌唱。
他吸了一口气。
气沉到丹田,匀匀地,放出来。
第一声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不信那是他的嗓子。
低,沉,稳稳地托着,像从塘底捞上来的一句老话。
“灯留一点,路就不黑。”
腔一起,整个西塘的水,静了。
那张拍过来的磨盘大邪符,在半空,顿了。
“账记一笔,人就不散。”
沈逐野的第二句,翻高,亮堂堂一嗓子,穿过黑烟,惊起塘边一群水鸟。
查账者立在水上,那册大书还摊着,人却忘了翻页。
他在唱第二段。
守拙真人写的、谢清寒封了三百年没唱出口的第二段。
六十字,他学了十天。
十天前他在塘边练这一段,塘里那位跟他合过一遍。
今晚他站在青石板上,对着整个西塘唱这一段,唱到第三句,他心里忽然清楚了。这一段,他学的从来不是戏。
这是送人的人,自己写的墓志铭。
“你送人的时候,别回头。”
这一句送出去,塘心的黑烟开始打旋。
不是散,是往一处聚。
兜帽术士贴在符后面的烟团,一茬一茬地往外抽丝,丝打着转,朝沈逐野手里那张“沈记收”的符飞。
唱腔即术,他托着客,压着账。
托的是那些被邪符拘了快九十年的残魂,压的是那个不肯散的烟团。
那些已经冲到堤根的傀儡,一个一个,停在原地。
他们泡得发白的脸,慢慢抬起,朝着青石板上的声音,转过去。
离得最近的一个,手已经搭上了王婶家的门板,听见这一嗓,那只手,缓缓地,松了。
门板上留着五道黑印,人却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,倒在水里,散成一缕白烟。
堤上的人看呆了。
王婶举着空桶,站在原地,忘了躲。
“回头看见的不是岸。”
兜帽术士疯了。
他整个烟团撞在邪符后面,推着那张符往青石板上压。
黑水从符面泼下来,泼在沈逐野脚边,蚀得石板滋滋响。
他不躲。
他唱。
“是没送完的账。”
堤上,谢清寒撑着剑,一点一点站起来。
他半边身子冻僵了,可他听懂了这一嗓。这是送魂的腔,这是要人给他递灯的腔。
寒渊剑在他手里,重新亮起来。
不是冰蓝。
是跟沈逐野唱腔一样的,烫人的亮。
“送到末了,把灯留一块。”
沈逐野唱到这一句,胸口的归尘玉,炸开一团光。
那不是玉佩的光,那是很久很久以前,一个神明封尽世间邪祟时,留在这块玉里的最后一点神力。
九世,它压在玉里,护着一个又一个囫囵日子,这一夜,它醒了。
那一瞬间,沈逐野眼前闪过一眼很久以前的事。
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神,站在漫天黑水前,伸手一按,滔天的邪祟,被按进地底。
神的身后,众神一个接一个倒下,神力耗尽,身形崩碎。
他记起这一眼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金光从沈逐野胸口涌出来,顺着他的手,灌进那张“沈记收”的符里。
符面,金光万丈。
谢清寒动了。
他带着半边身子的冰,整个人拔起来,一剑,从那张磨盘大的邪符正中穿过去。
剑锋透符,直直钉进后面那个烟团的心脏。
“留着接你。”
最后一句,沈逐野的声音劈了。
他唱着最后三个字,手一扬,把那张符拍在谢清寒的剑身上。
“你的路,有人接着走。”
腔落。
满场死寂。
堤上,虞班主的琴停了,老葛的橹停了,王婶举着的空桶停在半空,没有人说话,连风都停了。
西塘的水,安安静静,像一面刚磨好的镜子。
邪符从中间裂成两半。
烟团心脏被寒渊剑钉穿,周身的黑烟顺着金光,一丝一丝,全被抽进那张裂开的符里。
查账者在水上掀开原符,金光一引,那些抽进来的残魂,一个一个,乖乖落进原符的黄纸里。
最顽固的那一缕,在符门口撞了三下,撞一下,监牌金光亮一分。
撞第三下,它自己蔫了,缩成一小团,滚进去。
兜帽术士最后那一洞浑黑,冲着沈逐野,张了张嘴。
没声了。
他连一句狠话都没能留下来,整个烟团,散成最后一缕黑烟,被金光一卷,没了。
水面上,干干净净。
那些被抽进符里的残魂,落进原符的黄纸,一个,两个,十个,每落下一个,原符上就多出一道淡淡的金印。
查账者低着头,一个一个点,像在点一长串拖欠了几十年的旧账。
没有飘一星点火,没有留一缕烟。
查账者拿秃笔在原符上一勾,合上书。
“了。”他说。
这一个字,砸在西塘的水面上,砸出一圈极细的纹。
塘心那个黑烟凝成的兜帽,空了,没有兜帽,没有脸,没有那摞跳着的邪符。
水面上只剩一圈纹,一圈一圈,推到岸边,轻轻拍了一下青石板。
沈逐野晃了一下,往后栽倒。
他这一嗓,唱尽了,十天学的腔,两百年的账,九世的因果,全压在这一嗓子里。
唱完了,他整个人空了。
谢清寒扔下剑,抢上来接住他,两个人跌坐在青石板上。
沈逐野胸口的归尘玉,从领口滑出来,玉面上,一道裂纹,从正中,一直开到边。
玉还温着。
光,一点一点,灭了。
沈逐野在谢清寒怀里,最后看见的,是那道裂纹在玉面上,慢慢暗下去,暗到最后,玉就剩一点温。
那点温,贴着他心口,没走。
九世了,它一直没走。
它守了他九世,今夜,总算可以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