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逐野回到青石板上的时候,堤上已经打成了一锅粥。
老葛的守渡号横在水道上,船板上全是窟窿,愣是没沉。
虞班主的弦断了一根,他就着一根弦接着弹,琴声哑了,可那股子压住黑烟的劲,没松。
查账者立在两水交汇的地方,那册大书翻得哗哗响,每翻一页,就有一道水墙横着切出去。
谢清寒坐在堤根,拿剑撑着地。
他半边身子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,可只要黑烟往堤上漫一寸,他就抬一次剑。
沈逐野在青石板上盘腿坐下。
砚台搁在膝前。
四支笔,按顺序,摆在石头上。
“老笔起,死笔断,新笔落,半支落款。”他低声念,念给自己听。
这四支笔怎么用,爷爷没教过,听澜公也没教过。
可他坐在这块石头上的这一刻,手自己知道。
他先研墨。
守泽墨一沾水,砚台里起了一层细细的雾。
墨香飘出去,塘心的黑烟滋啦一缩——两百年的老墨,写过帖,镇过邪,它不是墨,它是沈家两百年的气。
研着研着,听澜公教他唱戏那晚说的话,又浮上心头:念白里有账,哪句起,哪句落。
写符也一样。
哪笔起,哪笔断,哪笔收,全是账。
砚台里的墨,一下一下磨,研墨声顺着夜风,飘到堤上,飘到水面。
沈逐野研着研着,恍惚间像听见快九十年前,听澜公在这同一块塘边,也是这样研墨,一笔一笔,给那个烟团写帖。
快九十年前研出来的是祸。
今晚研出来的,是收祸的账。
他提起老笔。
老笔笔锋已经磨秃了,他爷爷的爷爷用了一辈子的那支。
笔尖蘸饱墨,悬在半空,沈逐野闭了一下眼。
“查账的。”他开口。
“说。”
“把石匣里那本手记,假符的原图,念给我听。他原来怎么描的,一笔一笔,念。”
水面上,查账者翻开那册大书,真就念起来了。
他念的是前代掌监当年描假符的手法,哪一笔是惑,哪一笔是引,哪一笔是藏。
沈逐野手里的老笔跟着念,一笔一笔,在一张新黄纸上落。
老笔起头,写的是假符的骨。
写到一半,一群傀儡破了水墙,扑到青石板前十步,沈逐野头都没抬。
堤上寒渊剑又斩出一道,那些傀儡在离他十步的地方,散成烟。
烟散了,碎渣落下来,落在他砚台边上。
他拿袖子挡了挡,没让那点黑渣掉进墨里。
写完骨,他换死笔。
死笔笔杆上“沈记监”三个字,让快九十年的水泡得发乌。
他捏着这支死笔,手腕一沉,专挑符上最阴毒的那几道邪笔,横着,一笔一笔,断。
笔锋落纸,发出极轻的嚓声。
可每断一笔,塘心就跟着响一声闷雷。
断一笔,塘心的黑烟就歪一下。
兜帽术士在塘心嘶吼起来,那摞邪符贴着浪飞过来,在半路上被查账者一道水墙拍散。
碎符落在水里,冒起一串泡泡。
“新笔!”沈逐野喝了一声。
新笔落纸。
这一笔,他不照着假符写了。
他把假符原来“惑外”的那个骨,倒过来——原来是把邪力往镇子里引的笔路,他一笔一笔,改成了往回牵。
引出去的路,改成牵回来的路。
笔尖在纸上走,一笔是一道,走到第七笔,他听见堤上谢清寒又斩出一剑,斩声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
他不抬头,这七笔,笔笔都得稳,稳一笔,堤上就少一分压过来的邪力。
写符他爷爷教过:符活不活,看落款。
他拿起最后那半支笔。
听澜公用了六十年、沉塘那年折在袖里的半支笔,笔杆换了新帽,笔锋短了一截。
沈逐野捏着这半支笔,手稳得自己都吃惊。
笔锋悬在符的右下角,停了一停。
他在符的右下角,落下三个字:
沈记收。
收账的收。
三个字落定,符面轻轻一颤。
符成的第一刻,他把监牌摘下来,在符角上压了一下。牌印落下去,符面的金光跟着收拢,像一盏灯被人合上了灯罩——光不散,气不泄。
压完印,他抬头,正对上塘心那道黑烟的目光。兜帽术士隔着半条塘,定定地看着他手里那张符,那摞邪符在它胸口齐齐地抖。它认出来了:这不是它描的那张,是反过来写的那张。
沈逐野把符在手里展平,又叠好,揣进怀里。他做这些的时候,手很稳,只有他自己知道,袖口里那只手,一直攥着银星秤的秤砣。
符成的一瞬,他把肩上那杆银星秤摘下来,平放在青石板上。
那杆秤,挂在他铺子墙上,挂了三代,他爷爷拿它称过命,他太爷爷拿它称过命。
今晚它头一回,从墙上摘下来,拿到塘口来。
他伸手,从水里拎起一张被打烂的邪符——那是刚才水墙拍碎的一张,还剩半张,黑得发亮。
他把那半张邪符,放在秤盘里。
银星秤沉了。
秤杆一沉到底,秤盘里的半张邪符,被秤星压住,滋滋冒起白烟,称命的秤,不称钱,它称命。
半张索命的邪符压上去,秤星一颗一颗亮起来,把那点邪气压得抬不起头。
塘心的兜帽术士,被这一秤压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那摞邪符贴在胸口,齐齐地震了一下。
“看见了。”沈逐野站起来,手里擎着那张新写的符,“你的账,秤上压着。今天,连本带利,收。”
他这一喊,堤上所有人都听见了,老葛在船上直起腰,虞班主的弦停了半拍,又接上。
查账者抬起头,看着青石板上那个擎符的年轻人,眼里有一点什么。
塘心,兜帽术士整个炸开。
十几张邪符合成一张,磨盘大,磨盘黑,黑水顺着符面往下淌。
他不再派傀儡了,他把自己整个烟团,都贴在那张符后面,贴着浪,贴着堤,贴着青石板上的沈逐野,拍过来。
水墙一道一道切上去,碎了。
查账者的长衫下摆,被黑水打湿了一片。
他那册大书翻得飞快,书页哗哗直响,可他念出来的账,还是不紧不慢:“血祭阵,缺生口三百。今晚,欠账的是你。”
谢清寒的剑抬起来,又落下,剑身上结满了冰。
他身后,老葛的守渡号撞散了最后一波傀儡,船板哐当一声塌了一块。
虞班主的琴,只剩一根弦在响,那声音又尖又急,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线。
他张了张嘴,这一嗓,今夜必须唱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