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浪拍在守渡号船头上。
老葛死死把着橹,木橹在他手里弯出一个吓人的弧。
船身横着,被浪推出两丈,又被他一橹压回来,桨叶切碎黑水,溅他一脸。
他这把老骨头,年轻时送过三十年渡,谁家娶亲谁家发丧,都是他这条船。
今晚这条船,送的不是活人。
“娃们!”他冲着船那头吼,“学摇橹第一课是什么?”
他小儿子愣了半秒,扯着嗓子回:“认灯!”
船板在他脚底下咯吱响。
“那你看船前头!”老葛吼,“灯在不在!”
船头上,渡口老灯青黄一点,在浪里颠,没灭。
老葛在船板上站定,把橹一横。
橹叶戳进水里,船稳住了。
傀儡上岸了。
头一排傀儡爬到堤根,手搭上石板,指甲刮出刺耳的响。
谢清寒下去得快。人影一矮,寒渊剑出鞘,冰蓝的光贴着堤面扫出去,一道,两道,三道。
爬上来的傀儡腰以下齐齐断开,断处没有血,噗地散成黑烟,被风一吹,没了。
剑风带起的寒气,把堤根的草都冻白了一层。
可散了又聚。
水底下的黑烟顺着浪往岸上漫,漫到堤根,重新拧成人形,谢清寒斩得快,它聚得也快。
斩到第七轮,他自己先觉出不对——剑再快,追不上水的脚。
“这么打不是法子!”他退到沈逐野身边,声音被浪压得发闷,“它借水还手,斩一批,它长两批。”
堤上忽然亮起一道金光。
不是沈逐野的监牌。
金光从汇口的方向来,两股水撞在一起的那个口,水面上慢慢地浮起一册东西。
一册比门板还宽的大书,书页自己哗哗翻,每翻一页,水面就静一分。
一个人踩着水走过来。
青布长衫,手里一支秃笔,走在水面上跟走在平地上一样稳。
他走到两水交汇的地方站住,翻开那册大书,头也不抬。
“汇口查账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,可整条西塘,都静了一瞬。
“民国二十六年,邪修一名,役魂一宗,血祭阵一宗。”查账者的秃笔点在书页上,“今晚一并,了账。”
他笔锋一转。
水面轰地立起一道水墙,不是砸向人,是横着切过去,把爬上岸的傀儡跟后头的黑水,一刀两断。
断了水根的傀儡,爬着爬着就散了形,散成一缕一缕黑烟,再聚不起来。
堤上的人这才敢喘气。沈逐野把散在地上的符纸一张一张收起来,收进怀里,又蹲下去,扶起一个被气浪掀翻的老汉,替他掸了掸身上的土。
“没伤着吧?”他问。老汉摆摆手,眼睛还盯着水面:“沈掌柜,你们这仗,打给谁看的?”
沈逐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塘心:“打给账看的。”他说,“账平了,水就平了。”
堤上有人喊了一声好,马上又咬住。
“虞家班!”查账者忽然喊。
塘心的老槐树下,虞班主抱着琴站起来。
他没问为什么,琴往膝上一搁,第一个音就出去了。
那不是开河戏的调子。
琴音一起,黑烟里的兜帽术士明显地歪了一下——像有人拿一根针,扎在了烟团的软处。
虞班主的手底下,弦声又急又稳,一个音压一个音,把黑烟往塘心逼。
“老法子。”查账者淡淡道,“民国那年,就是这么把他逼回水下去的。”
他秃笔在大书上又点了一下,朗声念:“民国二十六年九月,邪修据西塘,役魂二十七,血祭未成。是夜,虞家班第五代祖师,琴阵困之;渡家三代,守渡号断其后路。”
念到这里,他抬眼,冲着老葛那边,略一点头。
老葛在船头上听见自己家祖宗的名字,把橹攥得更紧了。
沈逐野站在青石板上,忽然明白过来。
这一仗,不是他一个人的仗。
渡家守了这条水三百年,虞家班守了这条水七代,文家守了这本镇志一辈子,汇口那册大书,在两水交汇的地方,记了不知多少年的账。
谁都不是头一回见他。
傀儡又冲上来一波,比头一波多。
老葛的守渡号从水道上横撞过来,船头正顶在一群傀儡腰上,把那一串影子撞散在水里。
老葛在船头上骂骂咧咧,说他这条船送了三代人过渡,今晚头一回,拿来撞鬼。
水里的傀儡撞散了,又从别的地方爬上来,谢清寒的剑光在堤上成了一道弧,照得半边堤亮。
他斩得快,可他自己知道,每斩一剑,心口那层冰就厚一分。
傀儡的手够上船舷的时候,王婶带着几个妇人,把一桶开水,兜头泼了下去。
水泼上去,傀儡的手滋地蜷起来。
“有用!”王婶尖叫,“开水有用!”
一桶接一桶,堤上的灶屋全被翻了,谁家锅里有热水,全拎出来往堤根泼。
黑夜里,水汽混着黑烟,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。
姚婆婆领着几个半大孩子,把红绳一段一段拴在门板上,说这是结过的绳,邪祟抓不住。
虞班主的琴不歇,他闭着眼,指头在弦上飞,那曲子越来越急,把黑烟一寸一寸往塘口压。
他徒弟在旁边给他托着琴,手在抖,琴不抖。
兜帽术士从塘心抬起头,那一洞浑黑,直直盯住了查账者。
“你也来了。”黑烟里的声音慢下来,“当年你没拦下我。”
“当年你藏在水里,不报不税,我查不到。”查账者合上书,“今晚你站到水面上来了。站到水面上,就是过了汇口。过了汇口的东西,我都查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秃笔在书页上点了一下,像给那摞邪符,记了一笔。
这一笔,记了两百年,今晚,总算要销了。
塘口的水,也该清了。
兜帽术士不答了。
他整个烟团猛地一缩,再炸开——这一回,炸出来的不是傀儡,是一张符。
一张最大的邪符,比磨盘还大,滴着黑水,贴着浪尖,朝堤上拍过来。
符还没到,堤根的石板先裂了三道缝。
谢清寒迎上去。
他迎着那张磨盘大的邪符,连人带剑拔地而起,冰蓝剑光在半空织成一面网,硬生生接住那张符。
符撞在剑网上,轰的一声,气浪把堤上的人掀倒一片。
两件东西顶在半空,谁也压不动谁。
谢清寒的脸,白得吓人。
他悬在那儿,脚下的空气裂出细纹,可那柄剑,一寸也不退。
是冰。沈逐野伸手去够那只手——指尖碰上的时候,他听见谢清寒的声音,从牙缝里挤出来,像冰面下的水声:别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