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镇上,沈逐野第一件事,是去看听澜公。
老人坐在铺子门口的竹椅上,望着西塘的方向。
他的虚影,淡得像一层罩在空气里的光,风一吹,就要散。
“听澜公。”沈逐野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听澜公轻轻说,“北坡那一仗,你用老笔镇了它。好样的。”
“它漏了句话。”沈逐野说,“花是白的,不是红的。”
听澜公闭上眼,很久。
“是我记错了。”他声音发飘,“快九十年,水里黑。我只记得那花是亮的,红的亮,白的也亮。我记成红的了。掌监栽的,是一丛白蓼。烂泥湾里,那一丛快九十年的白蓼,就是匣上的记号。”
最后一个记号,落定了。
可沈逐野看着他这层光,心口那块地方,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“听澜公,”他嗓子发紧,“您撑住。明早我们去烂泥湾,您跟我们讲那夜填土的事,我们——”
“我去不了了。”
听澜公睁开眼,笑了一下。
那笑,是快九十年里最松快的一次。
“差清了,戏唱了,符送了,匣的地方也点给你们了。”他说,“我这口气,撑到今天,就是为了等那个‘白’字。如今等来了,该散了。”
沈逐野眼眶一热。
他想说点什么,可喉头堵得一个字都出不来。
谢清寒不知什么时候,站在了他身后,白衣上落了一片塘口飘来的叶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塘口出事了。
打更的瞎叔,慌慌张张跑来:“沈掌柜!西塘!西塘的水——清了!”
沈逐野奔到塘口。
两百年的西塘,那水向来是浑的,黄的,泡着塘泥的。
可这一夜,塘水一夜之间,清得见底。
塘底两百年的淤泥,不见了,露出青石板,露出早年沉下去的一截船板。
月光落在清水上,碎成一片银。
水面上,浮起一层灯。
一盏,两盏,几十盏,白蓼花一样的灯,不知从哪儿来,顺着清水,一盏一盏浮满了整个塘面。
灯不晃,火是青的,稳稳的。
全镇的人都出来了。
消息比人跑得快。
谁家窗纸一红,就知道是塘口起了灯。
最先跑到塘口的是几个半大孩子,跑到塘边齐齐刹住脚,谁也没敢出声。一个小子张着嘴,盯着满塘的青灯,手里的草鞋踩进了浅水都没觉着。
姚婆婆披着衣裳来了,王婶挎着篮子来了,吴家小满后颈的印子还没全好,也让娘牵着来了。
周二让老葛扶着来了。
虞班主带着琴,来了,文先生抱着底册,来了。
连渡口的沈公,也让老葛儿子搀着,慢慢走来,站在人群最后头。
谁都没说话,可谁都知道,这是送别。
夜风吹过人群,带来塘水的清气味,跟往日那股腥泥味,完全不同了。
塘口老树下,听澜公的虚影,从水面上,慢慢升起来。
他立在满塘的灯火中间,水色衣裳,一身干净。
虞班主坐下,胡琴一响。
她没唱开河戏,没唱送灯。
她拉的是一段送别的调子,慢悠悠的,像三百年一条水,从康熙年间,一路淌到今晚。
沈逐野从腰间拔出骨笛。
他把笛横在唇边之前,先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笛。骨笛是听澜公留下的,笛孔边上,磨着一圈极淡的印子——是老人吹了快九十年,指腹常年按出来的。他拿拇指在那个印子上按了按,像按在老人的手印上。
笛声起来的时候,他闭上眼。他怕自己看见满塘的灯会哭,吹岔了气,送人的腔,岔不得。他数着拍子,一孔一孔地压,把听澜公教他的那口气,稳稳地托着。
吹到第三个长音,他觉出背后有人替他合着。是虞班主的琴,低了一个八度,托着他的笛,像托着一盏灯。他忽然明白,送人上路,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。
他把笛横在唇边,吹了一段,那是听澜公教他的第三折,下半段,最后那个腔。
笛音和胡琴,一高一低,一远一近,在满塘的灯火上,绕了一圈,又一圈。
吹到最后一个音,沈逐野看见,听澜公转过身,朝着他,拱了拱手。
那是账房的礼。
是差人交差的礼。
“沈掌柜。”听澜公的声音,顺着满塘的水,送到每个人耳朵里,“快九十年,我替他研墨,替他写帖,替他守这条水。今晚,墨研完了,帖写完了,水守清了。”
他看向谢清寒。
“哥。”他叫了一声,“三百年,你替我看着他。往后,灯,我不挑了。”
谢清寒站在岸边,白衣在夜风里轻轻动,他没说话。
沈逐野看见,这位冰蓝色眼睛、九世没掉过泪的师兄,肩膀在抖。
站在人群最后的沈公,慢慢往前走了一步。
这位在水底守了三百年的老人形,朝着满塘的灯火,长长一揖。
“第五代。”他低声说,“差,交干净了。”
听澜公散成光的虚影,朝他,也拱了拱手。
听澜公最后看了一眼满塘的灯火,看了一眼镇口的方向。
他的虚影,从脚底下开始,一点一点,散成光。
光落进塘水里,每落一处,水面就亮起一盏灯。
快九十年的一个人,散成了满塘的灯。
塘面的清水,映着满天星。
沈逐野举着骨笛,站在岸边上,笛声停了,泪,砸在青石板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全镇的人,都站着,没人走。
姚婆婆颤巍巍蹲下去,往清水里放了一盏灯。
王婶放了一盏,小满放了一盏,周二放了一盏。
涂家坳的人也来了,涂守夜带头,一人一盏,放了一长排。
虞家班的小徒弟们,把班里供着的那盏七代老灯,也轻轻搁在水面上。
一盏一盏,顺水漂,漂向塘心。
沈逐野跪在岸边,把骨笛横在膝上,他要再吹一段,可喉头堵得厉害,吹不出声。
谢清寒走过来,在他身边蹲下,没说话,只把自己肩上那件外衫,披在他背上。
“他听着呢。”谢清寒说。
沈逐野抬起头,满塘的灯,一盏一盏,漂向塘心。
灯影里,他好像看见听澜公那个水色衣裳的背影,立在灯阵中央,朝他挥了挥手,然后一步一步,走进灯火里。
快九十年的一个人,最后这一程,走得很安稳。
快九十年困苦,今晚,终得解脱。
只是这告别,来得太迟了。
人散了,灯还漂着,沈逐野和谢清寒,在塘口老树下,坐到后半夜。
清水里的灯,一盏一盏,慢慢暗下去,像快九十年的日子,一天一天,过完了。
“哥,”沈逐野轻声问,“他走的时候,苦不苦?”
谢清寒望着满塘的灯。
“不苦了。”他说,“他交差那天,就不苦了。今晚,是回家。”
风过塘口,老树上的叶,沙沙响了一阵。
满塘的灯,漂向远处,一点一点,融进月色里。
沈逐野把骨笛,轻轻搁在青石板上。
明日,他该带着那支听澜公留下的半支笔,去烂泥湾了。
他不知道,白蓼丛边,那双烂泥糊成的眼睛,已经先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