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攥着那锭守泽墨,等到窗纸发白。
鸡叫头遍,他起身,烧水,煮了两碗姜茶,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响,白汽往上冒。
一碗自己喝,一碗搁在柜台对面——那是给谢清寒留的,哥一夜没合眼,在门口守着剑。
两个人推门出去。
北坡的方向,晨雾还没散。
街口,老葛已经把小划子拴在渡口,等着,他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,只按规矩备了船。
船板上还搁着昨夜没来得及收的两件蓑衣,露水浸得发沉。老葛蹲在渡口石上,旱烟杆叼在嘴里,没点,只咬着烟嘴。
沈逐野冲他点了点头,老葛就懂了,把缆绳往手里一绕。
天刚蒙蒙亮,北坡。
晨雾压着坡地,红蓼丛在雾里一点一点红。
坡上的草叶沾着露,裤脚一沾就湿,凉飕飕贴在小腿上。
坡下,沈逐野和谢清寒埋伏在老坟后头。
老坟的石碑让雨沤得发乌,碑座底下爬着一圈潮虫。沈逐野半蹲在碑后,背上的布衫让露水泡得凉,贴着脊梁。
老葛守在坡脚的路口,手里攥着橹,不让镇民上来。
日头没出来,坡上的潮气,一层一层往骨头里钻。
日头刚冒头,坡顶上传来一声闷响。
黑泥从坡顶上翻上来,一大片,像有谁在土里拱。
泥里那个没有脸的东西,钻出来了。
它比前日在河湾大了一圈,浑身裹着烂泥,手里攥着一把从泥里抠出来的锈铁,那是它自己凑出来的一把刀。
它疯了一样地挖土。
一捧一捧的黄土,往四下里抛,红蓼让它连根刨起,一丛一丛倒下去。
它嘴里念念有词,念的是那三笔没描完的符。
“快了……快了……”它的声音从泥里渗出来,“匣子就在底下……沈家人骗我……我先挖着……”
“哥。”沈逐野握紧老笔。
“等它刨到底。”谢清寒按住他,“刨到底,底下是空的。那一下,它的气就泄了。”
那泥人刨得越来越快,泥点子溅上半坡。
刨到一人深,它的刀磕在石头上,当地一声脆响。
泥人停住了。
它狂喜地扑下去,双手去刨那块石头。
不是石匣。
是一块老坟的墓志。
泥人僵在坑里。
雾里,死一样静了几息。
然后,它发出一声不像是人的嚎叫。
那叫声震得坡上的雾都散了一层,惊起满林的鸟。
坡脚的老葛手里那根橹差点没攥住。他抬头往坡顶望,雾里头什么也看不见,只听见那一声不像人的嚎叫,后脖颈子一阵发麻。他往路口又挡了两步,把几个挑菜上镇的妇人拦在坡下,嘴张了张,没敢吭声。
“空的!”它从坑里跳起来,浑身的泥炸开,“又是空的!你们骗我!沈家又骗我!”
它猛地扭过头,那双烂泥糊成的眼睛,直直盯住沈逐野藏身的方向。
“你那页假账,”它尖声叫,“我闻着墨气了!”
谢清寒动了。
他从老坟后一跃而出,寒渊剑一道蓝光劈下,剑光带着几百年压着的杀气,斩在泥人那团炸开的泥上。
泥人从中间裂开,黑泥溅了一坡。
可这一回,它早有防备,裂开的泥不散,顺着坡地,一下子铺成一张网,往谢清寒脚下缠。
泥网上鼓起无数只小手,抓他的脚踝,抓他的剑。
“它跟河湾那个不一样了。”谢清寒剑尖点地,把缠上来的泥逼退,“它急了,急得不要命。”
泥网上那些小手,抓着他的裤腿。
谢清寒足尖一点,人斜斜跃起,寒渊剑在半空划出半个弧。
剑光过处,泥网被齐齐切开一道口子,黑泥泼了半坡。
可那口子转眼又合上,像从来没破过。
坡上让它翻松的黄土,一捧一捧往下跌,砸在泥网上,噗噗地响。
“砍不完。”谢清寒落地,“它的身子是整湾的泥。”
“别砍身子。”沈逐野冲上坡顶。
他拔老笔,蘸守泽墨,对着泥网,一笔点下去。
守泽墨的气,落在泥上,滋啦一声,泥网烧出一个洞。
洞里,那个没有脸的东西,滚了出来。
它扑向沈逐野。
沈逐野不闪不避,他等的就是它近身。
他一把扯开胸前的衣襟,那锭合璧的守泽墨,正对着那东西。
守泽墨,镇水,镇邪。
那东西扑到墨前三尺,像撞在一堵墙上,猛地顿住。
它那张没有脸的脸上,裂开的嘴,痛苦地张大。
“两百年的墨!”它嘶吼,“沈家的老墨!”
“你记了一辈子假符。”沈逐野把墨往前一递,“可你忘了,描符的墨,跟镇符的墨,是同一块。你描一笔,它镇一笔。”
他老笔一振,蘸着那锭墨,对着泥人,一笔画下去。
这一笔,不是描符。
是镇。
老笔带着两百年守泽墨的气,点在泥人的眉心,泥人浑身一僵,黑泥从头顶开始,一块一块,往下掉。
它身上那点害人的黑气,顺着笔,抽丝一样,被守泽墨吸了出来。
“石匣,”它在散架的最后一刻,尖叫着,“你们找不着。花不是红的。花是白的。”
喊完,它整个人塌成一摊泥。
风吹过,泥散了。
坡上只剩那丛让它刨倒的红蓼,和那块老墓志,静静躺在坑里。
沈逐野握着笔,站在坑里,喘着气。
花不是红的,花是白的。
谢清寒走过来,把他从坑里拉上去。
两个人站在坑边,看着那块老墓志,谁都没说话。
墓志上的字,早让风蚀没了。
坑底让那泥人刨得乱七八糟,黄土翻了一层又一层,可除了这块墓志,再没有别的。
“它刨了一夜。”沈逐野蹲下去,抓了一把坑底的土。
土是松的,混着泥人的黑泥味。
“真要是石匣,早让它刨出来了。”
“所以北坡是假的。”谢清寒说,“掌监把灯火放在这儿,把守夜人引来,就是要后人替他把北坡翻遍,翻不到东西,就死心。”
“他越让人翻不到,真地方就越安全。”
“它最后这句,”谢清寒说,“是真的。它急疯了,漏了实话。”
“掌监栽的那一丛花,”沈逐野望着坡下烂泥湾的方向,“不是红蓼。是白的。”
快九十年,年年有人告诉他是红花。
连听澜公都记成了红的。
可残魂散架前,喊出来的是白的。
沈逐野从坑里爬上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北坡的雾散了,日头照在那块老墓志上,惨白惨白的。
坑边那丛让泥人刨倒的红蓼,还在淌水,沈逐野蹲下去,把它扶正,重新埋好。
红蓼是红的,掌监要的是白的,这丛红的,是姑太太的,留着。
“回镇。”他说,“把这个字,告诉听澜公。”
谢清寒收剑,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往坡下走,谁都没再回头看那个坑。
坡上的日头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投在刚冒头的草尖上。
假的北坡,今日塌了。
真的白蓼,在等他们。
可那缕残魂没散干净。
沈逐野知道,它还伏在哪个泥洼子里,盯着他们。
它漏了“白”字,可它也跟来了。
这一仗,只算赢了一半。
真匣在白蓼底下,残魂在暗处盯着。
谁先到,谁就说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