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上,老葛扶着周二,沈逐野走在后头,手贴着心口那锭守泽墨。
月光从苇缝里漏下来,在水面上洒了一层碎银。
墨,是温的。
温得像谁在那头应他。
他忽然明白了,明早不用人找。
带墨进湾,墨会自己找花。
可残魂也在找花。
它不敢碰花根,是因为怕花根底下的墨印。
那他带墨去,是帮花镇着,还是把墨往它嘴边送?
“哥,”他低声问谢清寒,“我们带墨去,会不会把那缕残魂,也引过来?”
“会。”谢清寒说,“所以去的时候,不能让它先看见。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,心里都有了数,得先把残魂引开。
回镇已经后半夜。
周二让老葛扶回家安置,谢清寒在他家门口加了一道符,断残魂再借他的路。
又在周二门槛上,撒了一圈跟小满那边一样的灶灰。
铺子里头,沈逐野没睡。
他点了一盏灯,坐在柜台后,铺纸,研墨。
墨条在砚台上转,一圈一圈,磨出细而稠的墨汁,一股松烟香,慢慢漫开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谢清寒问。
“它没找着匣子,它急。”沈逐野提笔,“急的东西,最容易上当。”
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写得很快,很随意,像账房夜里随手记的一笔:
“某月某日,烂泥湾寻匣三日,不见红花。转念:北坡灯火花丛,坡土新翻,恐真匣在此。明日往坡。”
写完,他把这页纸,故意夹进那本沈氏水账的最末——那一页本来是空的,留给后来人记新账的。
“哥,”他把账簿摊开放在柜台上,灯芯捻亮,“它夜里不是爱来望风么。让它看。”
谢清寒看着他,忽然懂了。
“你喂它一个假消息。”
“它翻了三夜烂泥湾,翻不到东西,正是半信半疑。”沈逐野吹了吹纸上的墨,“这时候它看见我自己都动摇了,往坡上走。它信不信?”
“它信。”谢清寒说,“它等了快九十年,就怕真匣让人先找着。你一犹豫,它比你还急。它连夜就会扑去北坡。”
“它扑去北坡,烂泥湾这边,就空了。”
两个人坐在灯底下,守着那本摊开的账。
“它要是不上钩呢?”谢清寒问。
“它会上钩。”沈逐野说,“它翻了三夜烂泥湾,翻不到东西,心里已经虚了。这时候我给它一条明路,它哪怕只信七分,也会去北坡翻一翻。它赌不起。”
“赌不起?”
“赌真匣让我们先找着。”沈逐野吹了吹灯芯,“它等了快九十年,等的就是那三笔符。它宁可翻错,也不敢不翻。”
谢清寒点头,他从怀里摸出寒渊剑,横放在膝上。
剑没出鞘,可他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。
夜一点一点深,更夫的梆子,从街那头敲到街这头,敲了三更。
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响,窗外偶尔有野猫翻过院墙,瓦片轻轻一响。
沈逐野盯着门缝底下。
三更天,灯花爆了一下。
门缝里,不知什么时候,渗进来一摊黑泥,泥很细,顺着门槛,一点一点往账簿的方向爬。
它爬得很慢,怕惊动人似的,每爬一寸,停一停。
它来了。
沈逐野和谢清寒都没动,连呼吸都放轻。
那摊泥在门槛外停了停,它没有立刻进来,像在嗅,嗅铺子里还有没有别的活气。
沈逐野背贴着柜台,能听见自己心跳,一下,一下,撞着肋骨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摊泥,才慢慢漫过门槛。
那摊泥爬到账簿边上,沿着纸脚,慢慢往上漫,漫到那行假账,泥停住了。
沈逐野的右手,在柜台底下,扣住了一枚秤砣。只要那摊泥敢往纸上扑,这枚秤砣就会砸过去——账房的家什,秤砣砸账,比什么都准。
可他没动。他要它看完。它看得越久,记得越牢,北坡那一坑,就挖得越深。
泥面上的那只眼,对着那行字,看。它不知道,纸是新的,墨是今晚磨的,字是人写的——它只认得这行字里藏着的那个词:真匣。
看了很久。
沈逐野几乎能听见,那东西在泥里,一下一下地咽口水。
它等这行字,等了快九十年。
然后,那摊泥,顺着原路,一点一点,从门缝退了出去。
退到门外,咕地一声,没了。
门外,远远的县河方向,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,像什么东西,拼了命地往上游赶。
那水声越来越急,越来越远,一路向北坡去了。
沈逐野这才吐出一口气。
“它信了。”
“它连夜扑北坡去了。”谢清寒提起寒渊剑,“明日一早,它在坡上挖土,我们在坡外等它。”
“等它挖出来——”沈逐野站起身,把那本假账合上,“坡上什么都没有。它一慌,就会露底。”
他走到门口,把门缝那摊退剩的泥印,用灶灰掩了,灰一盖,那点泥腥味,散了。
他又探头往外看了一眼,巷子里空空的,只有墙根蹲着一只野猫,眼珠子发绿,一动不动。
“哥,”他回身,“明日北坡,你盯着它。我不下坑。”
“你不下坑?”
“它刨到空处,必然暴怒。它一暴怒,就会乱喊。它喊的话,比它藏的东西值钱。”沈逐野把那支死笔,揣进怀里,“我要听它喊什么。”
谢清寒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这一年多,他头一回见沈逐野眼里有这种光。
“你爷爷当年,”谢清寒说,“防错了一辈子方向。可你这一手假账,是沈家的法子。”
“爷爷防人,防错了方向。”沈逐野把四支笔重新摆齐,“我不防人。我放线。”
谢清寒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沈逐野老实说,“它要是不上钩,明早我们在北坡白等一天,烂泥湾那边就多暴露一天。可我赌它急。”
“赌赢了呢?”
“赌赢了,北坡是它的坟。烂泥湾,是我们的匣。”
他吹了灯。
黑暗里,守泽墨贴着心口,那点温,比灯还稳。
明日北坡,是个收口的局。
烂泥湾这边,等残魂被引开,他再带墨进湾,找那一丛两百年的花。
两线,一夜分开。
沈逐野吹了灯,躺到里屋,可他没睡着。
黑暗里,他把明日的两步棋,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头一步,北坡,他和哥埋伏,等残魂刨空坑,逼它乱喊。
第二步,它一乱喊,真地方就漏。
烂泥湾那边,老葛先去候着,等他和哥脱身,立刻带墨进湾。
两步棋,一步都不能错。
错了,残魂就会先一步扑到白蓼底下,抢在他们前头开匣。
到那时候,假符落进它手里,三笔一描,就是一张能吃人的邪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