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连夜进了烂泥湾。
芦苇荡子比沈逐野想的还大。
一人多高的苇秆子,夜风一过,沙沙沙地响,像无数人在背地里咬耳朵。
苇叶刮在人脸上,沙沙的痒,空气里全是烂泥和腐草的腥甜。
老葛举着一盏马灯,走在前头。
马灯玻璃罩让烟熏得发黑,灯芯哔哔剥剥响,一股煤油味混着泥腥,呛得人鼻腔发酸。
灯光照出去,苇影晃成一片,光影里,到处是让人翻上来的黑泥。
翻上来的黑泥,一摊一摊,散在苇丛里。
谢清寒蹲下去,用剑尖挑开泥,泥里又是符痕,一笔一笔,跟河湾那个泥人描的,一模一样。
这一摊比河湾那个大,符也描得更完整,只差最后几笔。
“它在这儿也描。”谢清寒说,“而且它在这儿描了不止一天。”
“周二呢?”沈逐野喊。
“别喊。”谢清寒一把按住他,“他不在苇荡里。你听。”
沈逐野屏了呼吸。
苇荡深处,传来一个声音,不是风,不是水。
是一个人,在哼。
哼的是一支老曲子,县河边上哄孩子睡觉的调子,哼得又慢又飘,像从水底浮上来的。
沈逐野按住老葛的手,熄了马灯。灯一灭,苇荡黑透,只有那哼声还在,一下一下,像水底有人拍着孩子。他贴着苇根蹲下去,从怀里摸出三张净符,一张压在自己脚下,一张塞进老葛手心,第三张,他折成三角,含在嘴里。
这是爷爷教过的手法:净符压身,符角衔口,遇上借人身的脏东西,先保自己这口气不被它带走。他做完这一套,才贴着苇子,一步一步,往那哼声的方向摸过去。
苇叶刮过他的脸,他没躲。他数的不是步子,是那哼声的节拍——四拍一歇,歇的时候,苇荡里的虫声就静一分。他在心里把这片苇荡画成一张账,哪里该绕,哪里该停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那调子,沈逐野小时候听娘哼过。
三个人循着声音摸过去。
苇子分开,前头一小块空地,空地上蹲着一个人,背影佝偻,正是周二。
他手里攥着一把黑泥,正往空地上一个土堆上抹。
土堆前,插着那截断了的木片,木片上又是半张符。
他身边的苇子,让他踩倒一圈,露出底下夯实的土。
“周二叔!”老葛喊。
周二没回头。
他哼着曲子,手里的泥,一下一下抹。
谢清寒剑光一闪,横在周二和土堆中间。
周二这才慢慢转过头。
他的脸,让马灯一照,沈逐野浑身一凉,那张脸还是周二的脸,可眼睛不是周二的眼睛。
周二的眼睛是浑黄的,这会儿,亮得发黑,像两口深潭。
“沈掌柜。”周二开口了,可声音不是周二的,是河湾泥人那种闷声,从泥里渗出来的,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不是周二。”沈逐野握紧怀里的老笔。
“我借他的嘴说话。”周二咧开嘴,笑了一下,那笑僵在脸上,“他惦记他闺女。他闺女七年前淹死在这湾里。我许他,把闺女还给他。他就替我翻土,替我望风,替我把你们家的门,夜里留一条缝。”
沈逐野心口一炸。
夜里留缝。
铺子的门,这几日他总觉得夜里让人动过,灶灰线让什么东西蹭花过。
是周二。
周二半夜潜到铺子外头,替残魂望沈家旧档的风。
“你闺女回不来。”沈逐野声音发紧,“你一个泥里的东西,拿什么还人家?”
周二脸上的笑,僵住了。
那对发黑的眼睛,晃了一下。
里头,有什么东西,挣扎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我闺女……”周二的声音,忽然变回了他自己的,哆嗦着,“它说,把土翻完,我闺女就从泥里出来,给我包饺子。我闺女最爱吃白菜猪肉的。”
“周二叔!”老葛上前一步,“你醒醒!那是脏东西骗你!”
周二捧着黑泥,看着自己满手的泥,忽然哇地哭出来。
一个五十岁的汉子,蹲在泥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我知道是假的。”他抽抽搭搭,“可我闺女,七年了,我想她。它夜里来我梦里,我闺女在泥里,喊爹。我就……我就由着它了。它要我翻土,我就翻。它要我替它看门,我就看。”
沈逐野眼眶一热。
他没骂这汉子,他懂。
一个想闺女想疯了的爹,夜里有个声音应他,那声音要他翻两锹泥,他翻不翻?
谢清寒收了剑,他蹲下去,从怀里取出一张符,贴在周二后心。
符一贴,周二眼里那对发黑的潭,慢慢褪了,变回浑黄,他一屁股坐在泥里,脱了力。
谢清寒又取了一张符,贴在那个土堆前的木片上,木片上那半张符,滋地一声,冒起青烟,字一个个花了。
残魂留在这湾里的符气,散了,青烟飘过苇梢,让风一扯,没了。
“它借我的身子,”周二哭着说,“翻了三夜土。它说这湾底下,埋着个石匣。它要找着匣子,描完那三笔符。它说,描完符,我闺女就回来。”
“它找着匣子了吗?”沈逐野急问。
周二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这湾太大,它翻了三夜,土都翻了几亩,没见着石头。它急了,它骂,它说有人把地方改了,有人骗它。”
老葛站在一旁,马灯的光映着他一张白脸,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说出话。他跟周二从小一块儿摸鱼长大,这会儿看见这老哥蹲在泥里一把鼻涕一把泪,他把油灯往地上一放,别过脸去。
“它翻土的时候,”谢清寒忽然开口,“有没有挖到过花?”
周二想了想,打了个寒战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头一夜,它挖到过一丛花。白的,开在苇子中间。它看见那丛花,忽然就不翻了,蹲在花前,看了很久。后来它跟我讲,花不能动,动了,匣子就不认路了。”
沈逐野和谢清寒,同时站住了。
白的花。
它翻了三夜土,唯一没动的,是那一丛白花。
“它为什么不动那丛花?”老葛不解。
“因为它知道。”沈逐野声音发紧,“它跟那位掌监,打过交道。它认得那丛花是记号。它不敢动,动了,匣子就没了。”
“可它也没挖开。”谢清寒说,“它只敢围着花翻土,不敢碰花根。”
“它怕那丛花底下的墨印。”沈逐野低头,看着心口那锭守泽墨,“两百年的守泽墨,封在花根底下。它一缕残魂,不敢碰。”
“哥,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“墨一动,湾外那东西,也能闻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