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年月半,塘口戏台照旧搭起。
红蓼长得繁盛,锣鼓声刚落,台下听得正入神,戏腔扬起的当口,塘心的水,黑了。
黑石祭台立在塘心,月圆悬在西塘上空,银白的月光泼进祭台的每一道裂纹里。
晚风带着水腥气,卷动祭台四周半枯的芦苇,沙沙响,像许多人压着嗓子说话。
台下先觉出不对的,是坡上几个打渔的,常年跟水打交道,一眼就瞧出水面上的动静变了。
台上腔起得好好的,塘心的水却一寸一寸黑下去,黑得像有人往水里倒了一整锭的墨,油亮亮的,打着卷往四外洇。
有人小声说了句“这水色不对”,话没落,塘面上吹过来的风就变了味,腥的,带着一股陈年的塘泥气。
老葛在船头把那盏老灯往上提了提,灯照不到的地方,水黑得看不见底。
看戏的人还没散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,都朝台上望——台上两个人影,已经从戏口里出来了,一前一后,脚下踩的不是台板,是塘心那道旧水路。
兜帽术士站在祭台中心,黑袍让风扯得猎猎作响。
兜帽底下没有脸,只有一团翻涌的灰黑雾气。
他掌心托着半片役魂原符,符纸爬满扭动的黑纹,一条一条,往塘底去。去年月半那场戏,符锁裂了一道,没断。
今夜他借的是这半张符,和满塘看戏的人声。
腔一起,他就收网。
那半片符上的黑纹一齐活了,像无数细小的水蛭,顺着水面往下钻。
塘底静了两百年的东西,被一声一声戏腔往上唤。
近岸的水先起了泡,一个,两个,然后连成一片,咕嘟咕嘟,像一锅烧滚的黑粥,水面一层黑沫翻上来。
沈逐野没等他收拢。
监牌出袖,金色账纹自掌心铺开,顺着水面压过去,硬生生把那道勾塘底亡魂的术法掐断。
塘心黑水一滞,祭台四周的芦苇,齐齐伏了一伏。
账纹压到哪儿,哪儿的水色就淡一分,像有人拿算盘一珠一珠,把黑账从水里拨出来。
“沈氏账房。”黑雾里传出声音,沙哑,像碎石擦木板,“你们以为凭半块监牌、一把寒渊剑,就拦得住我?两千年前的账,轮不到你们来清算。”
“账清不清,不归你讲。”沈逐野站定在水路上,监牌横在身前,“归账。你欠塘口的,欠这满塘人命的,今夜对。”
谢清寒没接话。
寒渊剑出鞘,剑光一闪,人已经到了祭台边缘,剑尖直取术士掌心那半片符。
术士黑雾般的身躯向后一缩,反手甩出数道漆黑符丝,毒蛇一样缠向谢清寒四肢。
剑光连转,符丝一条条断落黑石上,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坑,滋滋冒白烟。
断掉的符丝落在水里,半晌不沉,蜷着,像死掉的蚂蟥。
术士袍袖一抖,又是一道符丝,这一道粗了一倍,黑纹在丝上滚。
谢清寒不退,剑脊一磕,借力欺身,剑尖追着那半片符走。
黑雾在他剑光里翻卷,一寸一寸让开,又一层一层合拢。
坡上有人抽了一口冷气。
那道白影立在黑水上,剑光过处,黑纹滋滋地化,腥气让剑风一刀刀劈开。有个上了年纪的船家眯眼看了半天,碰了碰身边的后生,压着嗓子说,那位白衣先生,剑快得叫人不敢直视,你看他站着,黑水都矮他三分。
后生张着嘴,没接话。
剑风刮过水面,一股子寒气扑上坡,挨着水边站的几个人齐齐打了个哆嗦。
沈逐野指尖扣着数张朱砂镇魂符,一笔一笔掷出去。
符纸贴上黑雾,爆起一团团赤红火光。
他心里记着数。贴中五张,术士嘶了一声,黑雾矮下去一截,又涨回来。
这本账不好算。
对方两千年的老底,他一个接差不满两年的人,一笔一笔对。
他手心里全是汗,监牌却越攥越稳。
账房的规矩,数目大的账,更要一笔一笔来,急不得。
远处坡上,看戏的人已经让虞家班的人半劝半押着退到高处去了,老人们回头一步一停,孩子们让大人牵着,没一个掉队。
老葛把船横在下游水口,船头那盏老灯挑得高高的。塘口老辈传下的讲究,夜里有水路勾魂的事,一盏灯火,能给慌了神的人指个岸的方向。
灯影里,一张一张脸朝塘心望,没人喊,没人跑,站定了看。
塘口的人,见过的风浪比戏文里多。
术士不守了。
残存的力量尽数灌进掌心那半片符,黑纹疯长,符纸发光,塘底的怨魂被一层一层往上唤,黑水翻起来,腥气扑上脸。
芦苇丛里扑棱棱惊起一片夜鸟,四散着往天上逃。
远处看戏的人群里,有孩子哭起来,让大人死死捂住了嘴,身边的人互相扶着,往坡上又退了几步。
“小心!”听澜公在祭台侧面出声,声音带着碎裂的颤音,“他要引爆魂魄,强行拼符!”
沈逐野立刻分出监牌账力,在半空拉起一道金纹屏障,挡住从塘底攀上来的怨魂。
阴力一波一波撞上来,金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。
他寿元亏空的老毛病又上来了,四肢一阵一阵发冷,指尖先凉,然后是手腕,然后是整条手臂。
他咬牙把账纹又添了一道。
谢清寒剑再进,剑尖直指符纸。
术士不躲,黑雾手臂硬接这一剑,任凭剑刃搅碎大片黑雾,另一只手趁着剑身一滞,重重拍出。
一声闷响。
谢清寒整个人被拍飞出去,摔在祭台碎石上,碎石棱角硌着皮肉,白衣胸口晕开一片暗沉的黑渍。
寒渊剑滑出去半尺。
他撑着地面起身,按住胸口,咳了一声,嘴角见黑。
坡上那盏老灯底下,有人低低惊呼了一声,又让人死死按住嘴。
方才还剑光照水的白衣人,胸口那片黑渍一眼看不见底。老葛在船头把舵攥得咯吱响,指节全白了。
旧伤被这一掌牵动,五脏像让寒冰碾过一遍。
缓了两口气,才把气理顺。
“谢清寒!”
沈逐野大喊,分出一缕账力护住他,手里的朱砂符不停,朝术士面门连掷。
术士根本不理——他要的不是赢这一阵,是拼符。
朱砂符贴上黑雾,炸起的火光里,那身黑袍连褶子都没乱一下。
他掌心那半片符腾空而起,朝沈逐野怀中的监牌飞去。
符纸贴上牌面,黑纹顺着木纹一爬,眼看就要咬进牌里去。
就在贴上牌面的刹那,监牌骤然爆出一道金光,狠狠撞在符面上。
轰隆——
爆炸从祭台中心炸开,碎石四下飞溅,扫得芦苇成片伏地,祭台从中间断成两截,大块黑石塌进黑水里。
水面掀起一丈高的浪,直扑两岸,芦苇齐着根折了一片。
漫天黑雾被炸碎。那漫天的黑雾,本就是他放给所有人看的。
碎片之中,一缕主魂被金光从符面震开,受创不轻,借着爆炸的乱劲,顺一条支流,悄悄遁进河网深处。
那半片役魂符失了魂体依附,打着旋,落回沈逐野掌心。
符上阴咒黑纹让监牌金光涤荡大半,只剩几缕残黑,像烧尽的灰,在纸面上缓缓游走。
爆炸余波扫过听澜公,他本就裂痕密布的魂体晃了几晃,细小的光点一层一层往下剥。
他稳住身形,望着黑水流走的方向,低声道:“自爆是假的,主魂带伤走了。后患未消。”
“哥!”
沈逐野踉跄着奔到谢清寒身边,扶住他探他胸口。
谢清寒按住他的手腕,摇头:“我没事,旧伤复发。”他喘了两口气,抬眼望向黑水,“他炸的是障眼法,魂魄碎成无数片,顺各条水路散了。多数成不了气候,但必有一缕带着他核心记忆的,藏在哪条小河沟里。”
“他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所有旧术。阵法,符法。”谢清寒握剑的手紧了紧,“尤其记得那一套,前代沈家掌监,留在镇里的假符之术。”
沈逐野低头看掌心的监牌,金光黯淡大半,像一杆被重物压弯了的秤。
他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河道,月光下,支流一条一条,如黑蛇漫向大地深处,远处村舍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着,术士的残魂碎片,正顺着水流,往四面八方渗透。
这一场打完,账面上看是平了。
翻开底下,是一笔更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