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逐野坐到天亮,窗外的天色一点点转亮,把老笔搁回柜台。
四支笔并排躺着,他盯着那支让快九十年水泡得发乌的死笔——笔杆上“沈记监”三个字,干干净净,没有一点塘泥。
他忽然想起沈公那句腥的墨,残魂在河湾泥里描符,用的就是这种泥墨。
泥墨不除,它描多少张,就多少张要吃人。
描符的手死了,可它描符的法子,让那缕残魂记得清清楚楚。
第二天一早,沈逐野抱着那本沈氏水账,去找文先生。
文先生的院子,晒着一竹竿的旧纸,一张张垂下来,风一吹就翻角。
院子里飘着陈纸和墨锭混在一处的味道,酸酸的,像老柜子一整年没开过窗。
他正在用一块青石,石面粗粝,轻轻压着页角,怕风掀。
听完来意,老先生把眼镜往上一推,从书架最底层抱出一摞县志,抱得小心,手上还垫着一块布。
那摞县志用蓝布包着,布角磨得稀烂。
“刮掉名字的掌监。”文先生说,“你问的是他。”
“您知道?”
“我守了三十年底册。”文先生把县志摊在石桌上,石桌面晒了一早上,烫手,“镇志上,沈家五代监差,名讳一笔一笔都在。独有一处,名让人用刀刮了。刮得很干净,可刮痕底下,留着墨印的骨头。”
他翻到杂记卷,水部,那一页的边角,果然有一处刮痕,纸都刮薄了,毛糙糙的。
刮痕旁边,还留着半行没刮干净的字。
沈逐野凑过去看。
半行字是:“……某年冬,掌监某氏,匿……其后,镇北……”
再往后,整页缺了一块。
断口不齐,是让人连纸撕走的。
“这块缺页,”文先生叹气,“不是虫蛀,不是受潮。是民国二十六年冬,让人活活撕走的。跟我底册里缺的那六页,同一个撕法。你看这断口,毛的方向都一样。”
他翻出底册,册页翻得很慢,一页压着一页,指着那六页的断口。
沈逐野凑过去比对,果然,两处断口的毛边,一个朝上卷,一个朝下卷,可撕纸那一下的力道、角度,分毫不差。
民国二十六年冬月,底册缺六页;县志杂记卷,缺这一块。
撕页的人,把两处关于那位掌监的记载,一起撕了。
“撕页的人留过一行字。”文先生翻开底册,指着那行旧墨,“‘此处有误,勿补。’”
“勿补。”沈逐野念着这两个字,“他怕后人照着错账办事。可他把对的,也撕了。”
“你猜,撕页的是谁?”
沈逐野摇头。
“我师父当年猜过。”文先生压低声音,“他说,能进县志库房,能动刀刮名,还能写下‘勿补’两个字的,除了沈家自己的掌监,没有第二个人。外人进不来这库房,进来了,也写不出这一笔账房的字。”
沈逐野捏着那半行字,指节咯吱响。
那位掌监,自己把自己的名字从镇志上刮了。
他匿了,他躲到镇北去了。
他为什么躲?
因为他描了假符,他把不该让外人知道的东西,封进了石匣。
他宁可自己名姓断绝,也不让石匣的事漏出去。
“镇北。”沈逐野指着那半行字,“文先生,镇北这一片,民国二十六年前后,有什么?”
文先生想了想,从另一摞旧纸里翻出一张手绘的镇域图,纸边卷得发翘,展开要压平。
图很旧,颜色褪得发灰,图上的地名,一半已经没人叫了。
“镇北,”他指尖点在图上,“当年是一片乱葬岗,再往北,是北坡。”
北坡。
沈逐野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北坡,红蓼丛,两百年那丛花。
“北坡上,民国二十六年,住过什么人?”
“住过?”文先生眯起眼,“北坡是坟地,不住人。可我县志杂记里,民国二十六年冬月十七,有一条。你等我找。”
他翻了半天,手指在一册一册上点过去,翻出一条。
“冬月十七,夜,有守夜人见北坡灯火。疑鬼,往坡上扔了一块石头。次日看,灯火无,坡土新翻一处,旁有研墨残水。”
沈逐野把这条抄进自己账本,墨香在笔尖上散开。
笔尖顿了顿,他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灯火无,坡土新翻,研墨残水——三样凑齐,是埋东西的夜。
冬月十七夜,北坡有灯火,坡土新翻,旁有研墨残水。
研墨,又是研墨。
那位掌监,民国二十六年冬月十七夜里,一个人上了北坡,翻土,研墨。
他在北坡埋东西。
沈逐野刚要再问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谢清寒来了,衣裳下摆沾着草屑,他手里提着那块从河湾捡回来的木片。
“文先生。”谢清寒把木片搁在石桌上,“您看这个。”
文先生戴上眼镜,对着日头看那半张让守泽墨毁了的符痕。
看了半天,他抬起头,脸色发白。
“这符,”他说,“跟我年轻时见过的一张旧符,笔路一模一样。”
“您在哪儿见过?”
“沈家老宅。”文先生说,“民国三十八年,我给你太爷爷送册,在他柜底,见过一张描坏的符。你太爷爷当时就烧了,跟我讲,这是邪物,看不得。我那时候年轻,记下了笔路。”
他指着木片上一道残笔。
“这一笔的收锋,跟那张,一模一样。”
文先生把眼镜又推了推,指着县志那处刮痕:“你凑近看这刮痕底下的骨头。名字刮了,可起笔那一点,还在纸里。这一点,斜着入纸,重,收得急。”
沈逐野凑过去。
那一点墨痕,果然斜斜的,像一个人写名字时,手在发抖。
“会这么写名字的,”文先生说,“不是怕,是愧。他刮自己名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”
沈逐野心里那点软,动了一下,那位掌监匿了名,撕了页,藏了匣,可他写名字那一点,是抖的。
他不是心甘情愿躲,他是不得已。
一个不得已躲了快九十年的人,他留下的东西,到底是护人的,还是害人的,沈逐野还说不准。
沈逐野和谢清寒对视。
残魂记得的假符笔路,跟沈家老宅烧过的那张,同出一手。
那位掌监的笔,跑不了。
离开文先生家,日头正当中。
沈逐野抱着抄来那几条,往铺子走。
走到半路,他忽然停住。
北坡,红蓼丛,研墨残水,坡土新翻。
所有线索,都指向北坡。
可他心里那点账房的直觉,却让他后颈发凉。
太顺了。
从河湾的符痕,到县志的缺页,到文先生的镇域图,一层一层,每一层都把他往同一个方向引。
顺得像有人,提前把路铺好了。
他抬头,望了一眼镇外。
镇外那条旧河湾,水草在日头底下一动不动,叶子晒得发蔫,贴着水面。
可他知道,水底下那团黑泥,正趴着,等天黑。
北坡是给人看的。
真东西,在反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