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铺子刚关门,吴家小满拍响了门。
拍得又急又乱,门板咚咚直颤,拍了好几下才停住。
沈逐野拔了门闩,小满一头撞进来,差点摔在柜台上。
吴家的小满,刚过八岁生辰,白天还在塘口帮着搬戏箱。
这孩子一进门,嘴唇是青的,裤腿上还沾着河泥,手抖得端不住碗,身后跟着披头散发的王婶。
“沈叔,”他声音发飘,“我后脖颈子凉。”
沈逐野掀开他领子看,后颈上一道黑印,不是磕的,是从肉里渗出来的,像墨滴进水里,顺着毛孔往外爬。
那道印的形状,弯弯扭扭,跟河湾泥里那半张符的一道笔,是同一个走势。
谢清寒一根手指按在那道印上,按了片刻,脸色沉下来。
他按了一会儿,缩回手,指尖上沾了一点黑泥似的东西,在灯底下看,灯影落在那点黑泥上。
“不是病。”他说,“是让脏东西蹭过。它借这孩子的活气,养它自己。”
小满哇一声哭出来,他说他傍晚去河湾割猪草,草篮子扔在了半路,看见泥里浮着一盏灯,没点着的灯。
他凑过去看,灯底下有个老头,蹲在泥里写字,他喊了一声,老头回头,脸上没有鼻子没有嘴。
“你跑了?”沈逐野问。
“我跑了。”小满抽抽搭搭,“可我跑的时候,那老头往我后脖梗子,吹了一口气。那口气是凉的,顺着脊梁骨,一直钻进心口。我一路跑回家,鞋都跑掉了一只。”
“那盏灯,”沈逐野追问,“是沈家的灯么?”
“不是。”小满想了想,“灯面是黑的,没写字。”
沈逐野和谢清寒对视一眼。
河湾,泥里写字的老头。
跟白天那团水草底下的符痕,对上了。
“哥,你看着他。”沈逐野取下柜台墙上挂着的骨笛,“我去河湾。”
“我同你去。”谢清寒把寒渊剑抄在手里,“一个人去,是送食。它正缺活人的气。”
听澜公的虚影坐在墙角,光体靠着门框,这时候开口:“带上老笔。残魂怕沈家的笔。它描符,你拿真笔,压它。笔一落,它描的东西就散。”
沈逐野从柜台四支笔里,抽出那支老笔,揣进怀里。
又把那锭合璧的守泽墨,用旧布包了,别在腰上。
夜深入静,两个人摸到河湾。
月亮让云遮了一半,四下没人声,四周连虫声都歇了,河湾的水黑得像一塘墨。
风贴着水面走,带着河泥的腥气,一阵一阵往人鼻子里钻。
白天那团水草还在,可到了夜里,它更长了,草茎扯得老长,顺着水岸爬出去一丈远。
水草围成一个圈,圈子中央,黑泥鼓起来一个包。
包在动。
一鼓,一鼓,像底下有颗心在跳。
包的周围,水面浮着细细的泡,咕嘟,咕嘟,像什么东西在泥里喘气。
谢清寒剑尖一指,低喝一声:“出来!”
黑泥哗地炸开。
一只泥手从包里伸出来,泥手接着胳膊,胳膊接着半个身子。
那东西没有脸,脸上一片平,只在该是嘴的地方,裂了一道缝。
它手里攥着一截水草,水草头上绑着一块发黑的木片——木片上,歪歪扭扭写着半张符。
符的墨,是从河湾泥里刮出来的黑泥墨。
它在借小满的活气,描符。
“把符交出来。”谢清寒剑指那东西。
泥人发出一声笑,那笑不是从嘴里出来的,是从整条河湾的泥里渗出来的,闷闷的,像水泡。
“掌监的假符……”泥人嘴里一字一字挤,“我记了一辈子。就差最后三笔。你把那三笔,给我。”
沈逐野心头火起,它不只在描,它知道沈家有人懂符。
它拿小满当盖子,压着自己那缕残魂,借活人的气,把符描完。
他拔出老笔,笔帽在袖口里一带就开,蘸了腰上那锭守泽墨,墨香沾到指腹上,往手心一磕。
“我沈家的笔,”他说,“不替邪物描符。”
他一笔点出去,老笔带着守泽墨的气,点在泥人那半张符上。
墨一落,木片滋地冒起一股黑烟,半张符的墨痕,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,淡了,花了,像让太阳晒化的墨。
黑烟裹着一股河泥的腥气扑过来,沈逐野鼻腔里一阵发苦。那股腥气本是贴着泥人一身的,这会儿让守泽墨一逼,全散到了空气里。
泥人往后缩了半丈,黑泥在它脚下滚成一层浪。它退了,可它那半张脸一直对着沈逐野,裂缝一张一合,像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咽下去:“差三笔。”
沈逐野没给它喘气的工夫。他往前跟了半步,老笔悬在它退路的方向——不是要写,是压。笔在哪,守泽墨的气就在哪,它退一步,他进一步,把它往河湾深处逼。
“你差三笔,我差不了。”他说,“你描你的符,我写我的账。看谁先落笔。”
泥人发出一声惨叫。
它整条身子往后一仰,泥里那张没有脸的脸,对着老笔的笔尖,往后缩了一寸。它借了活人两夜的气,眼看就差三笔,让这一笔,全散了。
那叫声刺得人太阳穴突突跳。
谢清寒动了,寒渊剑一道蓝光斩下去,剑光劈在泥人身上,泥人从中间裂开,黑泥哗啦啦散了一地。
可散了的泥,没有死。
它顺着水岸,黑泥一层压着一层,往河湾深处的大泥潭里涌,一边涌,一边重新聚。
泥里那个没有脸的脑袋,最后回过头,对着沈逐野,裂着嘴。
“石匣……”它说,“我知道在哪儿。你们,找不着。”
说完,一头扎进大泥潭,水面咕地冒了一串泡,平了。
河湾死一样静。
只有水草在夜风里,沙沙地响,响得人心里发毛。
沈逐野握着老笔,站在原地,手心里全是汗,谢清寒收剑,蹲下去,从散泥里捡起那块木片。
木片上半张符已经让守泽墨毁了,只剩几道墨痕。
“它差三笔。”谢清寒说,“三笔描完,假符就成了邪符。到那时候,它不用动手,一张符扔出去,镇上的人就得倒一片。”
“它拿活人养气。”沈逐野声音发紧,“小满后颈那道印,就是它借的气。”
两个人赶回铺子,小满已经睡熟了,后颈那道黑印,淡了大半。
孩子嘴里还嘟囔着梦话,翻了个身,额前散着汗,手攥着被角。
谢清寒在他枕头底下压了一张沈逐野新画的符,又在门口撒了一圈灶灰,灰线拉成一个圈,把小满圈在里头。
“灰线三日不破,它就再上不了这孩子的身。”
王婶千恩万谢,抱着小满回家。
出门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四支笔,嘴唇动了动,没说什么。
而残魂临走那句话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
它说,石匣在哪儿,它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