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屋,沈逐野把红皮本白纸部分又翻了一遍,纸角卷了边,翻到中间,他发现一处从前没留意的细节。
白纸部分的账,从某一年起,笔迹换过一次,前半本是一个人记的,后半本,是爷爷的。
两段笔迹交接处,有一行小注,是爷爷的字:
“自今日起,代记。前账核对无误。”
后面跟着一个日期,沈逐野算了算。那个日期,是爷爷三十岁那年。
三十岁接的账,记到走。
“这本账,”他把这件事刻进心里,“沈家每代都有人记。不是爷爷一个人的账,是沈家一代一代,接力的账。”
他把这个发现讲给哥听,谢清寒听完,说了一句:
“这就是账跟差不一样的地方。差要有人担,账要有人记。担差的人在水里,记账的人在岸上。两百年,水里岸上,两头,都没断过。”
“所以第一代在水底守,”沈逐野说,“岸上一定也有人在记。”
“守岁结三家。”哥说,“绳记大事,符记忌日,姚家记名姓。三家合起来,就是岸上的半本账。你爷爷的红皮本,是后半本。”
两半账,一在水底,一在岸上,两百年,对上了。
第二天,日头好,水面平得像一块玻璃。
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开的,天没亮,塘口就聚了人,人从各条巷子汇过来,脚步压得很轻。
姚婆婆带着姚家女眷来了,涂守夜带着涂家一村人划着划子来了,虞班主带着虞家班来了,戏箱都抬来了。
文先生抱着底册来了。
全镇的人,能来的全来了,围了半个塘口,安安静静,没人喧哗。
这条水上的人,好像天生就懂:有些账,得静着对。
沈逐野在塘口老树下摆了香案,木案面磨出木纹。
案上三样东西:合璧的守泽锭,齐了的两半船票,还有爷爷的灯册和红皮本,并排摊开,案角堆着一小撮香灰。
老葛把渡口那盏老灯取来,挂上树杈。
灯的火色是暖黄的,一星不摇。
听澜公和影子,脱了外衫,水边的风把两人衣角掀起,并肩站在水边。
“我先下去。”影子说,“托住船底。他上来引灯。船到半程,你放绳。”
沈逐野把带来的三根绳,分红白青三色,一盘一盘搁在手边,姚家的红绳,虞家的白灯绳,渡口的青缆。
三家的绳,请一条船。
“沈掌柜。”影子登水前,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船上有一样东西,你接的时候,接稳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上了船,你就知道。”
影子沉下去,水面合拢,平了。
听澜公提着老灯,站到船头,老葛解缆,船板轻响,船离岸,缓缓往塘心去。
塘心,听澜公把灯往水里一沉,灯火没入水中,不灭。
水下静了几息。
然后,水面鼓起来了,不是浪——是一整片水,从底下,拱起来。
拱起的中心,一个黑影,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楚:
船头出来了。
先是船头,尖的,包浆乌沉,然后是船身,两丈多长,船板黑得发亮,塘泥带着土腥气,从板缝里刷刷往下淌。
整条船,被人从塘底,直直地顶上来。
半条船身出水那一瞬,塘口所有人都看见了——水底下有四只手,一只是影子的,一只是听澜公的。
四只手,把整条船,托出了水面。
两百年的塘泥,封得住一条船,封不住两代差人的四只手。
岸上一片死寂。
刚才还有人交头接耳,这会儿全闭了嘴,没人往前挤,也没人出声。涂家一个后生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;王婶手里的篮子歪了,鸡蛋滚出来两个,她都没低头看。
姚婆婆扶着拐的手紧了紧,嘴里念了句什么,旁边的人没听清,只见她眼眶红了。
“放绳!”听澜公在船头喊。
沈逐野把三根绳一齐抛出去,红绳,白绳,青缆,落在船上。
船上有人接住了,把绳分系在船头船尾。
三家的绳,一齐吃力。
船,稳稳地,浮在了塘心。
快九十年沉塘的差船,重新见了日头。
岸上,不知是谁先跪下的,呼啦啦,塘口的人,跪了一片。
沈逐野没跪,他站在香案边,盯着那条船。
他记着影子那句话:船上有一样东西,接的时候要接稳。
船完全出水,浮平,听澜公和影子先后登岸,走进船舱,抬出一口木箱。
箱子不大,包着铜角,箱角铜片磨得发乌,锁着。
影子把箱子搁在香案上,开了锁。
箱子里,是一本账,边角磨圆,纸色发深。
封皮上四个字:
“沈氏水账。”
影子把它捧起来,转手,放进沈逐野手里。
“第一代司水账,记到我沉塘那天。”他说,“从那天起,账在船里,船在水底。账等的,就是今天。”
“从今天起,”影子说,“水账,归你。”
沈逐野双手接过那本水账。
账很沉,不只是纸的分量。
他翻开第一页,第一代的字,墨色沉在纸里,一笔不乱,记的全是水情、雾日和塘口旧事。
翻到中间,字迹换了。是第四十二张帖里那种简笔,听澜公的。
再往后,又是爷爷的字。
三百年,一代一代,这本账,没断过。
翻到最末一页——空白。
“空白页,”影子说,“留给你。”
沈逐野合上账,把它放进香案正中,跟灯册、红皮本摆成一排。
三本账,三百年,此刻并排躺在同一张案上。
日头照着,纸色深浅不一,笔迹各异,可有一样东西把它们连在一起。一笔,都没断过。
他转过身,面向塘口跪着的那一片人,把三本账捧起来。
“父老乡亲。”他声音不大,可塘口静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三百年前,水漫渡口,全镇要迁。是这位沈公,把漫水的年份,改记到了自家名下。从那天起,沈家担了这场水,一担,三百年。”
他指了指影子。
“这位,就是当年的记账人。他守在塘底三百年,保的不是沈家,是全镇。我们脚下的镇子,我们身后的家,是他在水底,一天一天,守出来的。”
塘口,一片死寂。
然后,姚婆婆先动了,她老人家颤颤地起身,朝影子,深深拜下去。
“谢沈公。”
一拜开,全镇的人跟着拜,涂家的人拜,虞家班的人拜,文先生拜,广记的人拜,所有能来的,全拜了。
影子站在香案边,受了这个礼。
三百年,头一回,受岸上的礼。
他直起身,朝众人还了一揖,然后开口,声音不大,可每个人都听清了。
“账清了,礼也受了,往后不必再拜。”他说,“这条水,往后的规矩,改一改。沈家不再守塘了,沈家守账。塘,还给水。”
他看向沈逐野。
“监差这个名,从你往后,不用了。”影子说,“你接的不是差,你接的是账。从你起,沈家不当差了,沈家记账。”
“记什么账?”
“水的账,人的账,都记。”影子说,“记下去,一代一代。记到哪天这条水不再需要账了,账本封箱,日子,就太平了。”
塘底空了,听澜公夜夜往塘口站,站到后来,他自己找了件事来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