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澜公最后一个下船,他站在船头,回头望了一眼塘面,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他方才翻账的时候,”他说,“翻到船难那一节,翻得最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些人,”听澜公说,“是他改账那年,本该死在水里的人。爷爷一笔一笔救回来的,都是他账上免掉的。”
沈逐野站在渡口,望着黑沉沉的水面,水色深得看不到边。
三百年前那一场改账,沈家担了水,救了全镇。
全镇不知道,镇志上没有,口口相传里没有,连沈家自己,都只剩监牌上三个名字。
可是水记得,账记得。
明天,就清了。
十六,月圆,月色铺在塘面上。
塘口聚齐了人。
沈逐野带着姑太太那半块墨,天没黑就到了。
老葛的船泊在老地方,船头挂着渡口那盏老灯,灯焰稳稳,青火照着船板。
谢清寒先到,坐在船尾,木纹磨手,一下一下捋着两根橹。
听澜公最后到,还是那身水色衣裳。
四个人,一条船,两半墨。
子时,塘面让路,水面浮起一层水汽,老路,直通塘心。
水纹立成墙,一路排开。
那个淡色的影子,从水底升上来,水面先起了一层细纹,到了船边。
沈逐野捧出姑太太那半块墨,影子捧出他那半块。
两块墨,指尖捏着,在船头的青火底下,慢慢靠近。
合上的一瞬,沈逐野听见一声极轻的响,不是脆响,是闷的,像一册厚账本,合上了封皮。
合起来的墨,整条缝不见了,一块完整的守泽锭,躺在沈逐野掌心。
墨身上的刻字,一侧是姑太太刻的“归”,一侧是不知谁在爷爷那半块上刻的两个字——
“账清”。
归,账清。
一个守了快九十年的人刻的,一个记了三十年的人刻的,两半字隔着断口,合在一处,才是一句囫囵话。
沈逐野捧着墨,墨上的刻字在火光里一闪一闪,半天,没敢动。
影子直起身。
水纹墙,从他脚下,一寸一寸,退了,整条让出来的路,平了。
塘面合拢,合得干干净净,平得像从来没让过路。
“差完了。”影子说,声音还是那么旧,可轻了。
轻得像卸下了三百年的担子。
他伸脚,踏上船板。
三百年来,第一代的脚,第一次踩在岸上的东西上。
那一步踩下去,船板吱呀一声,老葛在旁边听着,眼圈腾地红了——他家三代守的船屋,头一回,接住了这位的脚。
老葛把橹一摇,船离了塘心,往渡口去。
船上谁都没说话,船板让夜气浸得潮润,谢清寒在船尾摇橹,摇得很稳,听澜公坐在影子对面,两个人隔着一方船板,对坐,一个是第五代,接差快九十年,一个是第一代,司差三百年。
两代差人,一条船。
沈逐野掌心捧着那块合璧的墨,墨,是温的。
船到渡口,影子登岸,第一步踏上渡口石阶,他站定,低头,看了看脚下。
“石阶换过了。”他说。
“光绪年换的。”老葛说,“底下的老条石还在,垫在底下当基。”
影子点头:“垫着就好。”
他抬头,看了看渡口那盏老灯。
灯的青火,慢慢地,转了颜色。
从青,转成暖的,黄的,跟寻常人家的灯,一个颜色了。
“火色变了。”老葛低声说。
“灯上的差,卸了。”听澜公说,“从今夜起,它就是一盏灯。”
影子在渡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,朝谢清寒走过去。
谢清寒迎上一步,拱手,还没躬下去,影子先开口了。
“三百年前,渡口送我的,是你。”
“是我。”
“你说,岸上的账记好,回来对。”影子说,“账,我对完了,对得干净。”
谢清寒躬下去,这一躬,躬得很深,很慢。
“账是我记的。”哥说,“可是等账的这三百年,苦了你。”
“不苦。”影子说,“账没清之前,苦。账清了,就是家了。”
“家在哪儿?”沈逐野问。
影子看了看渡口,看了看北坡,看了看镇子的灯火。
“先去个地方。”他说,“去塘口,看看那棵树。”
老葛撑船,一行人又上船,夜风从衣领口钻进来,影子在船上,一路看着两岸。
到塘口,他上岸,径直走向那棵老树。
树还在,两百年的树,枝干虬结,树冠盖了半个塘口。
树干上当年那道刻痕,树皮一道一道长得厚了,早把刻痕包住,只留下一条微微凸起的棱。
影子伸出手,把掌心,贴在那条棱上。
贴了很久。
“树记得。”他收回手,“我也记得。那天我把刀还给他,跟他讲,账我记着,差我领着。他问我领多久,我讲,领到账清。”
“如今账清了。”沈逐野说。
“账清了。”影子点头,“所以从今夜起,塘口,没有差了。”
他这句话一落,塘口的风,忽然变了,先前夜夜从水面压上来的那股凉,散了。
风从岸上来,是暖的。
树上的叶子,哗啦响了一阵。
老葛在旁边,忽然想起一桩事:“沈公,守渡号,还请吗?”
“请。”影子说,“船是我欠这条水的,得还。还完船,差就全清了。”
“怎么请?”
“老法子。”影子看向听澜公,“你我在水底,一个托,一个引。船沉在塘心最深的地方,快九十年,泥封了半条船,得两个人,才请得动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。”影子说,“明天是个好日子,月圆后第一天,水面最平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沈逐野。
“沈家新一代,你在岸上引。引灯,引绳,引人。请船那天,全镇要是有人愿意看,就让看。三百年了,这条水,欠全镇一个明白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“明白他们的太平,”影子说,“是怎么来的。”
当夜宿在渡口船屋,后半夜,沈逐野起来添灯油,油壶提在手里沉甸甸的,看见影子没睡,一个人坐在船屋门口的台阶上,望着塘口方向。
沈逐野给他披了件衣裳,影子没推。
“睡不着?”沈逐野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三百年没看过星星。”影子说,“水底下看天,天是晃的。岸上的天,是定的。”
沈逐野陪他坐着,坐了一会儿,影子忽然问:“你爷爷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话少。手稳。”沈逐野想了想,“账本上从不涂改,写错了,就整页重抄。对谁都那个样子,对我也一样。走的前一年,把所有东西交给我,一样一样教我用,教完,就当我什么都学会了。”
“他会的。”影子说,“我在水底看了他三十年。他每夜对账,对到后半夜,就到塘口站一站。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来过。”
“他知道您在。”
“都知道。”影子说,“就是谁也没说破。”
两个人不再说话,就那么坐着,夜气慢慢沉下来,看了一夜星星,影子三百年头一回看星星,看了一夜,一宿没合眼。
天亮,他站起身,腰板笔直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请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