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围着渡口船屋的木方桌,木纹磨得溜光,把那本渡口总簿,摊开了。
总簿头几页,字迹最老,纸角发脆,老葛讲,这是第一代摆渡人的手笔。
听澜公凑近了看,墨香钻进鼻子,凑得极近,鼻尖快贴上纸了,看了很久。
“是他写的。”他说,“我认得他的字。”
总簿记得极简,可极清,头一页只有一行:
“康熙某年,沈公司水账,寄渡。渡家供船,沈公供账。账船两清,两不相欠。”
往后翻,是一年一年的流水,哪年修船,哪年换缆,哪年沈公夜里研墨,哪年渡家添灯。
三百年,一年没断,一页一页,三代人的笔迹接得严丝合缝,传到老葛祖父,传到老葛父亲,传到老葛。
沈逐野翻到最后空白页前,手忽然停了。
倒数第二页,有一行新字,墨色还新。
是老葛的字,日子:腊月十五。
“腊月十五,塘里交笔。接人船已议。渡口灯油添满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要接人?”沈逐野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葛说,“我是按规矩写的。祖训传下来:塘面上有大动静的夜里,渡口记一笔,写明灯油添没添满。添满了,来的人有用,没添满,赶紧添。”
“腊月十五那天,你添满了?”
“添满了。”老葛说,“那晚塘里动静大,我添了两回。”
谢清寒在旁边听着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我说呢。”哥说,“那天夜里,我的灯,怎么格外亮。”
四个人的目光,一齐落在铁盒里那盏老灯上。
“这盏灯,”听澜公说,“是第一代的灯。”
老葛点头:“祖训讲,这盏灯,沈公亲手挂过。他走的时候把灯摘下来,交给渡家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哪句?”
“灯我带走一天,”老葛一字一字复述,“账我记它一辈子。哪天账清了,灯你们挂回渡口。它认得路。”
沈逐野盯着那盏灯。
灯身冰凉,乌沉,灯罩是老玻璃,灯芯柱上一道浅浅的磨痕——几十年挂着晃,晃出来的。
差清了,接人的船回了渡口,账,还差最后几笔。
“老葛,”他说,“灯油还有吗?”
“有三年的油。”老葛说,“油味沉,祖上传的法子炼的,一年炼一坛,炼了三年,就等这盏灯。”
“点。”
老葛把灯挂上船屋门口那枚老挂钩,注油,点火。
火苗起来了,不是寻常火色,青光薄薄一层,是稳的,一丝都不晃。
灯挂上去的那一瞬,渡口水面上,很轻很轻地,起了一层顺纹,一层层铺开,沾着细碎的水光,纹从渡口一路排向塘口,排出去老远,像水在传话。
四个人都没说话,看着那层纹排远。
过了很久,听澜公开口。
“守渡号的事,得跟你们说全了。”他坐在方桌边,“船是我接差的船,差清之后,沉在塘底。票齐了,规矩还了,下一步,是把它请上来。”
“请船?”沈逐野说。
“请船。”听澜公说,“沉了差船,是这条水欠沈家的。请上来,是沈家还这条水的。一来一回,账才平。”
“怎么请?”
“我在水底托。”听澜公说,“你在水上引。”
“引什么?”
“引灯。”听澜公望着门口那团青火,“老灯认路。你提着它到塘口,照着水面。我下去,把船顶上来。船认灯,不认人。”
“什么时候请?”
“不急在今天。”听澜公说,“请船之前,有一件事得先办。差还没全清,我上岸了,可账还挂着。塘里那位还在水底,他等的不是接,是还账。还账还一半,请船,请不得。”
沈逐野点头,这笔账,他现在理得清了:听澜公的差清了,人接回来了,可第一代还在水底。
他的账,是他自己担的,也是沈家欠的。
“还账怎么还?”
“四代人的账,得四代人的法子还。”听澜公说,“我的差,我拿快九十年的守来还,还清了。第一代的差,是他自己担的,谁也替不了。能替的,是沈家欠他的那笔债。”
“沈家欠他的,怎么还?”
听澜公看着沈逐野,看了很久。
“我下去问他。”他说,“四十二年,我替他写了四十二张帖,问了他快九十年的话。可有一句话,我一直没问。”
“哪句?”
“我问他,”听澜公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,“你到底,还想不想上岸。”
“他怎么答?”
“他没答过。”听澜公说,“快九十年,没答过。因为岸上没有能接他这句话的人。差没清的监差问了白问——问了就得办,办不了。”
他看着沈逐野,目光,落在沈逐野腰间那块监牌上。
“现在岸上有你了。差清了的人,接得住这句话了。”他说,“明晚,我下去问。他要是答了,你沈家的账,就得接着往下走。”
沈逐野掌心摸住腰间那块监牌,牌面被汗浸得温热。
“他要是说想呢?”
“那沈家就得再造一条船。”
“造。”
“他要是说不想呢?”
“不想,也带他上来。”沈逐野说,“爷爷信上写了,往后的账我接。债是沈家的,他愿不愿意,由不得债主心疼。我们把欠的还了,剩下的,问他自己的意思。”
谢清寒在旁边一直没说话,这会儿他开了口,就一句。
“问吧。”哥说,“三百年前他下水那天,我在渡口送他。那天下大雨,他跟我讲,岸上的账记好,我回来对。”
哥望着那盏青火。
“三百年了。该让他回来,对了。”
当夜,渡口的灯没熄。船屋里拢着一堆火,几个人都没往暖处靠。
老葛守着,讲这是规矩:灯头一回点,头一夜不能断火,断了,路要重认。
沈逐野和哥留在船屋里,把渡口总簿从头到尾理了一遍,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得很慢。
理到后半夜,谢清寒忽然指着总簿中段一页。
“你看这条。”
那页记的是光绪年间,字是渡家第二代的:
“沈公夜语:账非我一人之账。渡有渡账,水有水账,人有家账。三账分立,方能长久。渡家守渡账,沈家守差账。中间一本水账,无人守。”
“水账。”沈逐野说。
“这本册子没记水账。”哥说,“三百年,渡家的账在,沈家的差账在,水账,谁也没接着。”
沈逐野把这条抄进自己账本。
写完他盯着那行字,忽然明白爷爷灯册为什么叫灯册、不叫账册了——爷爷守的灯,快九十年,一直没主。
“哥,”他说,“水账,是不是就是我把帖对上账的那本?”
“你已经在记了。”谢清寒说,“你半年记下的东西,就是水账的底子。接差的人,先接水账,再接差账。这是次序,第一代早就写明白了。”
天快亮,听澜公从塘口回来了,身上带着水底的潮气,他下去了一趟,快九十年住熟的地方,回去看了一眼。
“他怎么说?”沈逐野迎上去就问。
听澜公摇头。
“我问了。”他说,“他还是没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,”听澜公复述,“账不清,人不上岸。这是他自己的规矩。三百年,他没破过自己的规矩。”
“那账怎么清?”
“账怎么清,答案不在我这儿。”听澜公看着沈逐野,“在灯册里。你爷爷那本灯册,你再翻一遍。最后一页,我一直觉得,那页,不是写给你的。”
沈逐野心里猛地一动。
灯册最后一页,封皮磨得起了毛边,爷爷的字,只有六个字,他翻过许多遍,一直当是爷爷的自况。
六个字是:防错了,账对了。
他当了一辈子防,最后一页,却说账对了。
账,在哪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