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是从水边起来的。
青溪镇的嘴,沈逐野自认摸得熟。东街谁家婆娘嘴快,西头哪个老爷子嘴碎,一句闲话从哪家灶屋出来,走哪条巷,几天绕镇一圈,他心里有张图。
这回不一样。
这回的话,没人认。
埠头收夜网的,睡到半夜说梦话,一句,又一句,家里人推都推不醒。第二天问他,他一脸茫然。他婆娘记得清楚,一个字一个字学给人听。
守磨坊的老倌,二十年话少,那几夜开了口,冲着水缸说。
说的话,拢共三句。
沈记那位哥,守着他,不是守,是养。
玉贴身,十五出门,账月月地付。
养熟了,好收。
三句话在水边飘了半个月,飘进沈逐野耳朵,是老葛送来的。
老葛蹲在船头搓着手,半天开不了口。
“沈掌柜,有句话,我憋了好几天。”他说,“水里飘出来的话,你听听就成,别往心里搁。”
“葛叔,你说。”
老葛就把三句话,原样学了。
学完补一句:“我听了半宿,没听懂。渡口的话,从来有影儿才起。这回连个影儿都没有,不像人编的,倒像水里头,自己长出来的。”
沈逐野把老葛送到门口,回身坐到柜台后头。
三句话,他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头一句,寿数。那年门口塘泥敲门,他短了大半寿数——知道这桩的,全镇数不出第二个。
第二句,玉。玉贴身是真的,夜里从不离怀这一层,只有家里人知道。
第三句,十五。哥出门的日子,他的账本上记了两个月,圈了两个圈。
他不服,又往前翻。
翻过流言起来的那个月,再往前。上个月十五,哥回来得比再上个月晚了一个时辰,进门先洗手,洗了很久,水声停了,人还在里头站着。
再上个月十五,粥热了两回,他喝的时候,是第二回热的。
再往前,一页,一页。
一年晚出来的时辰,加在一起,是整整一夜。
一条一条,全是真的。
对完,他后脊梁一层汗。
编出来的话好破,戳穿一句,全盘皆散。真话排出来的话破不了——条条都对,对到一块儿,才成了刀。
用真话排刀的,得先知道真话。
他翻开账本,在当页记了一笔:
某日,水话三句,条条属实。话有主。
底下画一道线,没写主是谁。
写不了。他手里的账,还没有一笔能落到那个名字上。
当晚吃饭,他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。
“哥,十五你总出门,忙什么?”
谢清寒夹菜的筷子没停。
“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老事。”
他没再问。哥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眼睛没抬,筷子也没乱。
账本上这一笔,他记的是:十五,问,答曰有事,未细说。
十五那天,哥傍晚出的门。
跟前两个月一个样,去哪儿,做什么,不说。
沈逐野站在铺子门口,看哥的背影拐过堤,那三句话又在心里转了一圈。
养熟了,好收。
他想掂掂这话的成色。
镇西老砖窑,废了十几年,前些日子窑洞里过了东西,文先生记镇志时提过一笔,说夜里有人听见里头有动静,绕着走的人多。按规矩,这一桩,该两个人去。
沈逐野揣了监牌、符纸,一个人去了。
他跟自己讲:就是个由头。到窑口撒一道净符,看一眼就回。
到了窑口他就知道,玩大了。
他先没急着进去。窑口的风向,是账房先看的第一样东西。他蹲下来,抓一把细土,扬起来,土末子往窑里飘——风是往里灌的,窑洞里的东西,闻得见他身上的纸墨味。
他从怀里取出符纸,四角各压一块碎砖,围着窑口撒了一圈灶灰线,灰线收口的地方,正对着他站的位置。这圈线防不住那东西,可挡得住他退路被堵死。
撒完灰,他才摸出监牌,正面朝外,贴在胸口,往窑口里迈了半步。符纸在袖口里捏着,指节发白,可他没有回头路——他得让那东西先看他,看清楚了,才知道他不是来送死的。
他在窑口外蹲了很久,等心口的玉从烫转温,才站起来。这一趟,他一个人来,一个人回,账本上多记了一笔——老窑,有东西,会说话。
窑膛里那东西比他想的老,阴气贴着地皮走,他撒出去的净符,半张没烧完就黑了。
它出来的时候,黑漆漆一大片,没有形。
沈逐野退到窑洞外头,脚下让碎砖一绊。
就这一绊,它到了跟前。
胸口,归尘玉,烫了一下。
不是温,是烫,隔着衣裳烙皮肉的烫。
一道冰蓝的剑光,从窑口外的黑地里劈进来,正正拦在他和那片黑东西中间。
谢清寒站在窑口,白衣上带着水汽,像是从很深的水里,刚走上来。
剑光横扫,那片黑东西嘶了一声,缩回窑膛。
它退进黑里,没跑。
反倒笑起来,又老又哑,笑得砖缝里簌簌掉土。
它不看谢清寒,看着沈逐野,一字一字:
“看吧。”
“他来救你了。”
窑里窑外,只剩那笑声的尾音。
沈逐野捏着符纸站在原地,心口的玉还烫着。
这句话他听懂了。它的口型,跟水里那三句,是一个师傅教的。
谢清寒没接这个茬。他又出一剑,剑光把窑膛封死,火起,那片黑东西在光里烧成一蓬灰。
烧到最后一丝,笑声才断。
谢清寒收剑,回头看他。
“窑里的东西,超出你的份量。”他说,“下回,等我。”
就这一句,没有第二句。他先走,还是那半步。
沈逐野跟在后头,一路没说话。
到铺子门口,哥进去了,灯亮了。
沈逐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那晚哥出门在先,他去窑口在后,窑口离堤上隔着小半个镇子。哥到得比它第二下还快。
他告诉自己:哥办完事回来,路过镇西。
恰好路过。
四个字他在心里说了三遍,一遍比一遍顺。
夜里他翻开账本,记:
十五。老窑。遇祟,哥至。玉先烫。祟笑,曰:他来救你了。
笔停了停,底下添一行小字:
恰好路过。
写完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,久到灯花爆了两回。
他又添六个字:
此条,暂不入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