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最后看了一眼塘面。
塘面平平的,水色清亮,两百年头一回,一眼,看到底。
散了之后,帮着抬船的人留下来收拾,听澜公和影子把守渡号泊进渡口船坞,刷洗干净,新刷的桐油顺着船板缝渗进去,桐油罩面。
老葛看着那条船,眼圈红了又红:“我爷爷的爷爷画过这条船的样子,贴在船屋梁上。今天,见着真的了。”
收拾到一半,文先生急匆匆跑来,手里举着底册。
“沈掌柜!”老先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快看!我今早翻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,多了字!”
沈逐野接过来,底册最末,新添一行,墨色还没干透:
“今年,差清。水账归沈。镇志宜补一笔:某年水患,沈氏改账担之,全镇赖以安。落笔:水上账房。”
字,是影子的字。
“这一笔,”文先生激动得声音发颤,“是该进镇志的。三百年,镇上欠沈家一笔明白,今天,补上了。”
沈逐野把这一行看了两遍,交还文先生:“您来记。您的册,您落笔,我只添一个印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红漆牌,蘸了印泥,在那行字旁边,端端正正,盖了一个章。
红漆牌的印,三百年头一回,盖在镇册上。
盖完,他把牌收回怀里,怀里的牌,轻轻地发烫,烫了一下。
像是有谁,在三百年那头,应了一声。
船请上来了,账清了,塘底空了。
塘底一空,最不习惯的,是听澜公。
沈逐野发现,他夜夜还是往塘口去,不下去,就在老树下站着,冷风顺着河坡刮,一站半宿。
“塘空了。”有一夜沈逐野去送灯,听澜公说,“快九十年,水底下有动静。研墨声,翻账声,走船声。如今什么都没有了,夜里静得,不习惯。”
“空了,不好吗?”
“好。”听澜公说,“空了,才是清了。就是不习惯。人跟账处了快九十年,账清了,跟老朋友散了似的。”
沈逐野把灯笼递给他,灯焰照着两个人的手:“哥讲,您清闲下来的日子,得找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教我唱戏。”
听澜公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快九十年里,沈逐野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开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第三折,下半段,你哥欠我的,我从你这儿讨。”
第二天起,每天入夜,天边最后一点光收尽,塘口老树下,一老一少,开腔。
听澜公教戏,跟别人不一样,他不先教唱,头三天,一个字不提腔,只让沈逐野站着,听他念白。
第三折的念白,他念了一遍又一遍。
念到第七遍,忽然停住,问:“听出什么了?”
沈逐野老实答:“没听出。”
“念白里有账。”听澜公说,“哪句起,哪句落,哪句让,哪句收,跟记账一个理。账记不清的人,腔唱不清,你先把账理清,再开口。”
他把第三折的戏文,一句一句拆给沈逐野,哪一句是借,哪一句是还,哪一句是抵,哪一句是清。
拆完了,沈逐野再看那出戏,台上那几笔起落,他一眼就分得清了,眼不一样了。
那不是戏文,那是一本唱出来的账。
第五夜,开腔。
头一个字,沈逐野就哑了,舌根发涩,嗓子紧,气短,腔起不来。
“别急。”听澜公说,“你的嗓子没开,快九十年前你哥也这样。我教你一个法子——不是唱的法子,是记账的法子。你把这句腔,当成一笔账,先想清楚这笔账记在谁名下,再开口。”
沈逐野照办,他把那一句当成账,想账落谁家,气从丹田起来,一个字,稳稳送出去。
腔,落了地。
听澜公在旁边听着,没出声,可沈逐野看见,他提灯的那只手,指尖在身侧,轻轻握了一下。
半月之后,下半段,沈逐野能整段唱下来了。
那晚唱完,听澜公没让他走,自己哼了一遍全折,从头到尾,哼完,他说:
“成了。第三折全了。上下两段,两个人的腔,齐了。”
他望着塘面,水面上波纹一层一层,推到岸边,看了很久。
“可这出戏,还缺一样。”
“缺什么?”
“缺台。”听澜公说,“老台拆了三十年。我那三折,是在台上唱的。有台,有灯,有看客,戏才是戏。在塘边清唱,是吊嗓,不是唱戏。”
“镇上讲要重开。”
“重开吧。”听澜公说,“这回的戏,得全镇的人来看。三百年了,他们该看一场——看清楚他们过的日子,是怎么来的。”
沈逐野应了,回头去找文先生和广记。
戏台,得重搭。
消息一放出去,全镇都动了。
广记出木料,木纹新鲜,涂家出绳索,虞家班出场面,文先生考据老台原样,把县志里那一张旧图翻出来,照图复建。
老葛家把渡口的木料匀了一半出来,说守渡号都请上来了,戏台还算什么。
台址,全镇议了三天,最后还是定在塘口,老台原址,文先生讲,老台的基石没挖走,全埋在土里,一块一块起出来,还能用。
起基石那天,塘口来了几百人,尘土扬起来,基石起出来,一块一块,摆回原位。
最中间那块主基石上,刻着一行字。
土一擦掉,人人都看见了:
“某年某月,塘口戏台落成。台向水,水向台,两不相欠。”
文先生考据,这行字,是民国年间重修时,听澜公亲笔刻的。
“两不相欠。”文先生摸着那行字,感慨,“那时候,他就在等这一天了。”
戏台立起来那晚,全镇去看,空气里浮着新鲜木料的气味,木头的新香混着老基石的土腥,孩子们在台上跑来跑去,老人们坐在台下,一根接一根抽烟,谁也不说话,眼睛,都亮着。
虞班主带着琴来了,先试了一场,琴声一起,塘口那棵老树,飒飒地响,叶子跟着晃。
老人们讲,三十年了,这塘口,头一回,像话了。
戏定在月半。
贴出去的戏码,只有一出:
《归位》。
落款一行小字:沈家账房,敬上。
搭台的日子,沈逐野每夜收工,都陪听澜公走一段。
有一夜,走到广记门口,门板刚卸下来一半,里头还亮着灯,听澜公停了脚。
“这间铺子,”他说,“民国的东家姓宋。我落魄那年,在他铺子里,赊过一刀纸。”
“赊账?”
“我那时候刚接差,”听澜公说,“差里有进项,可规矩不许动。我穷得叮当响,又得写字。宋东家看我夜夜在他门口站,第三天开了门,给我一刀纸,讲:拿去写,写完了不用还钱,还我一段戏。”
“后来还了吗?”
“还了。”听澜公说,“我在他铺子门口,唱了三段,满街的人围着听。听完,宋东家讲,值。”
沈逐野记下这件事,第二天路过广记,他跟现在的东家讲了。
东家听完,回屋翻出账本,纸角发脆,翻到一页老账,指给他看——那笔赊账,还记着,一百多年了,销没销,后头写着两个字:待对。
“周家的规矩,”东家说,“账不销,是等对账的人来。”
沈逐野把听澜公请来,两个人,一本老账,一段戏。
戏唱完,东家提笔,在那一行后头添了三个字:
“戏抵讫。”
一笔一百多年的账,当街清了,听澜公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跟沈逐野讲:
“你看见了吧。这条街上,处处是账。账清一笔,街,就活一分。”
月半那台《归位》,他要在全镇人面前,把第三折唱全。他搁下笔,看了一眼窗外的塘——塘面平得像一面镜子,镜子里,有什么东西,也正抬头看他的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