涂家坳在开河戏台子的上游,再走三十里水路,拐进一条山汊子。汊子里潮气重,水色发青。
老葛的船走到山汊口就不走了。
他指了指汊子里的水路:“里头的水,船底贴石。我这条船吃水深,进不去。涂家人出来接,坐他们的划子。”
沈逐野提着灯笼,把红漆牌举起来晃了晃。
汊子里静了一炷香的工夫,划子出来了,竹篙点着石头,咯吱一声,撑船的是个后生,一句话没有,把船引到一处石阶前。
石阶让鞋底磨出凹痕,一级一级上去,就是涂家坳。
涂家坳给他的头一个印象,是静。
村子不大,几十户,全姓涂,家家的房檐下,都挂着一盏灯笼,没点的。
白纸面,竹骨,跟他怀里那两盏,一个样。
天还没黑,灯笼不点,是常理,可沈逐野注意到一桩:家家门口,还另挂着一小截红绳。
绳上打着结,结的样子,是守岁结。
“贵村跟姚家,有旧?”
撑船的后生看了他一眼:“全村的绳,都是北坡姚家给的。一年一截,给了七代。”
沈逐野跟着后生往村里走。
走过晒谷场,鞋底蹭着石板,一步一步走得很轻,走过祠堂,全村人都在看他们,没人出声,连狗都不叫。
老人住祠堂边上的老屋,就是腊月十五散戏后磕头的那一个。
他开门的时候,沈逐野看清了他的年纪,八十往上,腰板却直,一双手骨节粗大,手掌上全是老茧,是摇了一辈子橹的手。
“涂家第七代,涂守夜。沈掌柜,屋里请。”
屋里光线昏暗,陈设简单,正墙上,供着一样东西:一支橹。
老橹,木纹磨得发亮,橹身上绑着一截红绳,绳色发黑,是老物件。
“这支橹,是涂九公的。”涂守夜说,“民国二十六年冬月十六,他撑船出去接人。船回来了,人没接着。他回家把橹绑上红绳,立了誓:沈家哪天来人,这橹交哪天。”
“等了一百年。”
“等了五辈人。我爷爷等,我爹等,我等。我今天把橹取下来给你看,是这橹等到了。”
沈逐野看着那支橹,看着橹上那截发黑的红绳,把最要紧的问题问出来。
“涂九公接的是谁?”
涂守夜把他让到桌边,从神龛底下取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。
里面是一本船册,涂家船队的旧账,纸角发脆,不敢翻快。
“民国二十六年十月初九,来了一个人,夜里到的,从水上来的。他找涂九公,谈了半宿。谈完,留下三样定钱:一刀广记的纸,一截红绳,一句话。”
“哪句话?”
涂守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
“冬月十六,塘口接我。我不上来,你们别下水。差没完,我回不去。差完了,我敲三下船帮。”
敲三下船帮。
沈逐野胸口一沉,心口咚地一跳,三下。
敲门是三下,交笔是三下,连约定接人的信号,也是三下,这个人一世一世,把三下这个数,使到了骨头里。
“冬月十六,就是他沉塘那天。他自己定的日子。”
“他自己定的。涂九公船册上记着,那天夜里起了大雾,雾大得看不见船头。涂九公的船到了塘口,雾里有人敲了船帮,三下。涂九公把手伸下去。”
老人停了停。
“伸下去的手,跟船帮之间,隔了一层东西。涂九公说,那不是水,那是一层冰凉的、滑的、活的。他的手被弹回来了。他再伸,再弹,三回。第三回之后,雾里传出话来,就一句——”
沈逐野后背一层冷汗,手自己攥紧了。
“哪句?”
“‘差没完,带话回去,帖子我一年一年写,写到我差完。来接的凭帖,帖在人在。’”
涂守夜把船册翻到下一页。
“那晚船回来,船上多了一样东西。空帖一张。涂九公看不懂,可他知道是正事,把空帖传了下来,跟船册放一处。传到民国末年船队散伙,空帖跟着广记纸一道,托给了渡口。这一段,跟贵家匣子里对得上吧?”
沈逐野点头。
空帖的账,全对上了。
听澜公是自己走下去的,差没完,他回不来。
他在水底一年一年写帖,帖子一年一年出来,帖在,人在。那是他给岸上留的活口信:我还活着,我还当着差,你们等我把差写完。
涂九公那晚的手被弹回来,是那位拦的。
拦自己的船,拦自己的接应,差没完,谁接他,谁就是坏了他的差。
“涂九公后来为什么散了船队?”沈逐野问。
“因为他明白过来了。船册最后几页,他的字越写越潦草,墨色一页比一页淡。最后一页写的是:接人的日子不在我,在帖子。帖子写完之日,才是接人之日。船队留着无用,散。留橹,留册,留一村人的眼睛,替他看着水面。”
“看着水面做什么?”
“看帖子。帖子一年一张出来,涂家一年一张收着记日子。我手里这本船册,后半本全是收帖的日子。四十二年,四十二张,一天没错。”
四十二张。
跟沈逐野对过的帖子数,一模一样。
他把船册的最后几页翻过去。
最末一页,是新墨,日子是腊月十五,交笔那天。
底下涂守夜的字:
“腊月十五,帖子停了。差完了。”
沈逐野把船册合上,站起来,朝那支绑着红绳的老橹,深深一揖。
“涂老,我来,是替沈家还愿的。听澜公的差,腊月十五清了。接他的日子,到了。”
涂守夜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“船票呢?”
沈逐野从怀里把那张民国船票取出来,广记匣子里的,日子空白的那张。
涂守夜也颤颤地摸出半张旧纸。
两张纸在桌上并排一拼。
船票,齐了。
船票合上的那一瞬,票面上原本磨没的船名,让两张纸的折痕一衬,隐隐透出三个字的笔画头。
老人用指头肚顺着笔画描了一遍,念出来:
“涂——安——渡。”
涂家自己的船。
涂九公留给自己接人的船。
“船票合了,船呢?船早没了。造一条涂安渡,老法子,三个月。龙骨要用老船的旧料,我家老屋的房梁,就是当年涂安渡的龙骨。”
“拆房?”
“房是给活人住的,船是给差人走的。”涂守夜说得平平的,“我爷爷留话:船票动的那天,房让路。”
他把日子在心里记下:四月十五,塘口,接人。记完,他低头看那页船票——票角不知什么时候,洇开了一点水渍,像有人隔着纸,先替他接了个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