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,沈逐野二过虞家班的埠头。
这一回他带的账本不一样,怀里贴身的,除了监牌、铜钱,多了一样,爷爷的灯册。
他连夜抄了一个副本,原本锁回香炉底的原位,抄本随身。
船靠埠头,那个灰布褂的少年已经等在码头。
“沈掌柜。班主说,今天不看台,直接见。”
棚里还是那十几个人,还是那壶茶,虞班主坐在上首,膝上横着胡琴。
她见沈逐野进来,先看他腰间,监牌挂着;再看他的手,左手提着两盏灯笼。
两盏一模一样的灯笼。
棚里的人全站起来了。
拉弦的那个手停在弦上,打鼓的槌子举在半空,谁都没敢落下去。
虞班主的指尖,在胡琴的琴筒上按住了。
“你把两只都带来了。”
“对账要带凭据。”沈逐野把两盏灯笼并排搁在长桌正中,“班主,我手里有一本册子,我爷爷的亲笔。册子上有一笔账,跟贵班有关。民国二十六年冬,有人重金购灯一对,留名一字:虞。”
他把灯册的抄本,推到桌子对面。
棚里静得只剩水声,一下一下拍着埠头。
虞班主没有立刻去看那个抄本,她盯着灯影里那两盏灯笼看了很久,然后起身,从戏箱最底层捧出一个长匣。
匣子上了三道铜锈斑斑的锁,她一把一把开。
匣盖掀开。
里面是一盏灯笼。
竹骨磨得发亮,白纸面,跟桌上那两盏,一模一样。
“沈掌柜,你数数。这条水上,这样的灯,一共几盏。”
沈逐野看了三盏灯,又看灯册。
“灯笼二对,四盏。沈家一对,取一存一,两盏都在我手里。贵班购的那一对——”
“一支在匣里,供了七代。另一支——”
她停住了。
棚里虞家班的人,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另一支,六年前,让人借走了。”
沈逐野的掌心,在桌沿上按住了。
“借?”
“借。”虞班主从匣底又取出一页纸,纸角黄了,“借灯的人留了帖子,帖子我收着,六年前收的。你要对账,先对这张帖子。”
她把纸推过来,沈逐野展开,纸边窸窣一声。
帖子上的字,他一眼就认得,那手练过沈家路数的字。
可是这一张,跟三十年来的帖子都不一样:字不是赶的,不是急的,写得从容,甚至工整。
帖上四行:
“借灯一盏,正月下旬还。
“灯照旧路,人走新途。
“勿寻,勿问,勿念。
“听澜。”
落款两个字,沈逐野喉头一动,盯着看了很久。
听澜。
腊月十五跟他合唱、腊月十五交笔、腊月十五把差全交了的听澜公,六年前,就借过一盏灯。
“六年前,”他抬起头,“他还在塘里,他怎么借贵班的东西?”
“他递不了手,递得了话。帖子是我们班的船在塘口捡的,压在一盏没点的灯底下。灯是他备的,帖子是随灯的。我们班按帖办事,把匣里的灯借了出去,借给谁,帖子没写。我们只知道,灯是听澜公自己要用的。”
“他用一盏灯,做什么?”
虞班主看着那两盏灯笼,很久没说话。
“沈掌柜,你们沈家的灯,为什么做一对?”
“一盏照水,一盏照路。姚婆婆说的。”
“我们班的说法不一样。一盏照人,一盏照事。灯这个东西,水上的行当里,照的从来就不是黑,是界。灯照到哪儿,哪儿就是你的界。”
她伸手,把匣里那盏供了七代的灯请出来,摆到桌上。
三盏灯并排。
“民国二十六年,听澜公托我们购灯,他只说一句话:往后有一个人,会提着同样的灯走夜路,你们把灯借给他,帮他把那段路照完。”
“他知道有人会提灯取纸。”
“他知道。他连借灯的帖子都替自己写好了。七代的班主,谁都没动过这张帖子,帖子在,规矩就在。六年前帖子到了,我们照办。”
沈逐野把三盏灯看了又看。
照水,照路,照人,照事。
爷爷说,他防错了方向,他防的是提灯的,可提灯这件事本身,是听澜公自己安排的。
爷爷的灯册记的是防,听澜公的帖子记的是借。
一防一借,中间隔了快九十年,隔着的那个空档,让六年前的事成了。
“班主,借灯的那位提灯去了哪儿,贵班知道吗?”
“帖子写明,勿寻,勿问,勿念。我们没寻,没问。可是沈掌柜,班子有一样东西,是我们自己记的,不在帖子上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灯借出去那年冬天,我们班在塘口外的水面上,看见过一盏灯。孤零零一盏,贴着水皮走,往塘里去。走了三夜,第三夜之后,没了。”
第七年,无灯之船。
可虞家班看见的,是一盏有灯的船。
灯灭了之后,船才是无灯的。
沈逐野把这两笔并在一起:灯走了三夜,进了塘;船无灯,过汇口,不报不税。
取纸,留帖,进塘,这一整套,是听澜公自己安排的?
可他腊月十五交笔时的样子,不像知道七年前的全套。
“班主,还有一件事要对。贵班的水册上,民国二十六年前后,可有一条无灯之船的记载?”
虞班主示意少年翻册。
少年翻了半天,翻到那一页,念:
“民国二十六年冬,本班夜航县河,遇无灯之船一,逆流。船头无人执灯,船尾有人,坐姿。两船交错,对方无话。我班记:夜航遇夜航,避让,勿询。”
“船尾坐着的,看清楚了吗?”
少年念出册上的批注:“提灯。灯面无光。”
提灯,灯面无光。
沈逐野虎口捏着桌沿,把这三笔账摆在一起:
七年前,有人提着借来的灯,上无灯之船,进塘,留空帖。
民国二十六年,无灯之船已经在河上,船尾有人提灯,灯面无光。
快九十年前,听澜公沉塘。
三笔账,同一个影子。
“班主,我爷爷的灯册上写了一句防人的话,他说他防了一辈子,防错了方向。我原本以为他防的是贵班。今天看,他防的也不是贵班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提灯的。提着一盏没有光的灯,在民国二十六年的河上坐在船尾。快九十年前听澜公沉塘,他沉塘,得有人把他按下去,或者有人看着他沉下去没捞。那一夜河上那盏无光的灯,我怀疑它从头到尾,没离开过这条水。”
虞班主听完,把胡琴从膝上拿起来,放到一边。
这是她今夜头一回把琴放下。
“沈掌柜,你猜的方向,我们班七代人也猜过。可是我们班有一样你们没有的东西,耳朵。这条水上每一夜的动静,我们听,记,传。传到我这代,我把七代的听录,翻给你看。”
她示意少年。
少年捧出一个大册子,蓝布面,厚得像一块砖。
“这是我们班的水上听录。民国二十六年那一页,你重点看冬月。”
沈逐野翻到那一页。
冬月十二:夜,雾大。
河面无声。
冬月十三:夜,闻研墨声,自水下来,久。
冬月十四:夜,研墨声止。
闻水底有纸声,如翻账。
冬月十五:夜,无声。
冬月十六:夜,闻女人哭,自塘口方向来,久。
冬月十七:夜,塘口水面有灯一盏,无光,行速缓。
我班避让。
沈逐野把这一页看了三遍。
冬月十三,研墨声起;十四,纸声如翻账;十五,无声;十六,哭声自塘口;十七,无光之灯行于水面。
五夜,一件事,从头到尾。
研墨,写,停,哭,走。
他在纸上把这五夜抄下来,墨香在棚里浮着,抄完,笔悬在纸上。
“班主,哭声,男人的还是女人的?”
少年答:“册上记的是女人。”
“你们听了几十年研墨声,研墨的是谁,你们想过吗?”
虞班主和满棚的人都看着他。
“我们想过。我们以为是塘里的那位。塘里那位守塘,研墨写账,合情理。”
“我原来也这么想。”沈逐野把五夜的记录折好,收进怀里,“可是有一笔对不上。塘里那位研墨,用的是守泽锭。守泽锭的分量,我爷爷的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,三十年,一两都没少过。”
“所以研墨的另有其人。”
“研墨的另有其人,写帖的另有其人,沉在水底下的,也是另有其人。”沈逐野站起来,“班主,民国二十六年那五夜,我有一个猜法。三天后我把猜法带来,当着水对。今夜先谢班主。”
他收了灯笼,河风带着凉意,辞出。
走到棚口,虞班主在他身后说了一句。
“沈掌柜,你那个猜法,要是牵扯到我们班,你也当着水说。沈家的账不怕看,虞家的册,也不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