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文先生家出来,听澜公脚都没拐,径直往沈家老宅走。
老宅在镇东头,三间正房,两间厢房,空了几十年,大门锁着。
钥匙一直在沈逐野身上,爷爷走前亲手交给他的,就嘱咐过一句话:宅子不许卖,梁不许动。
他当年不懂,此刻他懂了。
开锁,推门,尘土扑面,堂屋里的灰,有半指厚,空气里浮着一股陈年旧味。
听澜公跨进门槛,站定,抬头,直勾勾盯着正房的房梁。
“东西在东梁上。”他说,“梁头朝里三尺,向上,手伸进去,摸得到。”
沈逐野搬来木梯,一级一级爬上去,手伸进梁头和椽子之间那道缝,果然摸到一个油布包。
包得死紧,压在梁窝里,上头积着几十年的灰。
他下来,把油布包搁在堂屋方桌上,桌面落了一层灰,他先抹了一把。
“你来开。”听澜公说,“沈家的东西,沈家人开。”
沈逐野解开油布,里头三样东西。
一张船票,一封信,一块小木牌。
船票黄透了,纸角发脆,一捏就碎,比他手里那张民国的票旧得多,票面上的字磨得只剩笔画的沟。
信封上没落名字,只四个字:交接差人,木牌一掌长,上头刻一盏灯,灯下两个字:守渡。
“票是第一代的。”听澜公说,“信是你爷爷写的。牌子是守渡号的路牌。第一代的船,船名守渡。”
沈逐野先拆信。
爷爷的字,灯册上那种又快又紧的字,墨香沉在纸里,这一封,写得慢,一笔一笔,写得端正。
信不长,一页。
“接差的:
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第一代的票找到了。
“找齐它,是我在灯册里记的最后一件事。
“我防了一辈子,防错了方向,我在灯册里认过,我防的是提灯的,该防的是断差的。
“差这东西,传到哪一代,哪一代就得把它接稳。
“接稳了不算完,还得往前查。查这个差从哪里来,为什么要立,欠了谁。
“我查到第一代,第一代接差,是替沈家还债。
“债是沈家欠的,欠了三百年。
“我在世没本事还,只能把票藏好,把话写明白:
“塘里的那位,姓沈,他的债,你太爷爷那一支欠的。
“你爷爷我,只查到这里。
“往后的账,你接。
“爷爷”
沈逐野把信看完,堂屋里静了很久。
窗外日头照进来,斜斜落在桌上那三样东西上,他忽然反应过来。爷爷留的每一桩,全是等在这一天的。
灯册是给今天留的,第二对灯是给今天留的,房梁上这封信,也是给今天留的。
爷爷布了一辈子的局,局眼,全压在他身后。
“太爷爷那一支,”他抬头,“欠了什么?”
“这一段,我快九十年只听他说过一次。”听澜公说,“那天水底静,他难得开口。他说——”
听澜公复述的时候,声音放得极慢,像怕碰碎了那句话。
“当年水漫渡口,全镇要迁。第一代司水账,他算出只有一条路:把漫水的年份,改记到自家名下。水账改一笔,天就认沈家担了这一场水。担,就得有人守。他说:我担。”
沈逐野捏着信纸,指节咯吱响。
改账,担水,立差。
第一代把一场天灾,改记成自家的债,然后自己跳下去守。
“那欠账的太爷爷那一支,”他嗓子发紧,“欠的是什么?”
“水账是第一代改的。”听澜公说,“可改账这个主意,是第四代那一支的先人定的。先人定主意,第一代担差。三百年,第四代,没担过一天。”
“第四代,”沈逐野一字一顿,“是我太爷爷那一支。”
“所以信上写,”听澜公说,“你太爷爷那一支欠的。”
堂屋里又静下来,梁上的灰轻轻往下掉,这回的静不一样,是一笔一笔账对上之后的静。
每笔都落了位,位位清楚,可清楚得让人喘不上气。
沈逐野把船票拿起来,指腹压着票面,对着光看。
票面笔画沟里,还看得出“守渡”两个字的骨头。
“第一代的票,跟您的票,跟涂家那张,跟广记匣里那张,怎么全是一个格式?”
“票是一个地方出的。”听澜公说,“出票的,是当年渡口的摆渡人。第一代的守渡号,我接差那条船,都是他家船坞造的。他家造船,出票,守规矩。守了三百年的规矩。”
“摆渡人一家,如今还在?”
“在。”听澜公说,“你没见过他家的人,可你坐过他家的规矩。”
沈逐野想了想,脑子里电光一闪。
“老葛。”
“老葛家三代撑船。”听澜公点头,“你头一回夜探,他把船借你,只说了一句什么?”
沈逐野记得清清楚楚。
老葛说的是:“水上有水的规矩,你按规矩走,我送你。”
他当时只当是船家本分。
“摆渡人的规矩,是第一代跟他家立的。”听澜公说,“船借差人,票留差家,人守渡口。三百年,他家把‘守渡’两个字,活成了姓。”
沈逐野把木牌翻过来。
牌背还有一行小字,刻得极浅,他方才没看见——
“渡在,家在。家在,差有人接。”
他把木牌轻轻搁回桌上,起身。
“现在去渡口。”他说,“差有人接了。今天去还规矩。”
出门的时候,谢清寒来了,他站在老宅门口,盯着堂屋里那三样东西,看了很久。
“我三百年前,见过守渡号下水。”他说,“那天,也是这样的太阳。”
他跨进门槛,把木牌拿起来,指尖捏着牌边,用手心,一下一下擦灰。
“走。”哥说,“渡口的账,我也有一笔要还。我提了三十年的灯,烧的是他家的灯油,一直没付过钱。”
三个人一路往渡口去。
听澜公走在中间,快九十年来头一回,走一条人声渐起的早街,路边摊子飘出烟火气。
街上有人跟沈逐野打招呼,看见他身边这两位,客气地点头,谁也没多问。
这条水上有个老规矩:跟着沈掌柜的,就是水上的客人。
到渡口,老葛正在给船换缆,两手满是油渍,见三个人来,他直起腰,目光在听澜公脸上停了一停,又在谢清寒脸上停了一停。
然后他做了个动作,沈逐野记了一辈子。
老葛放下手里的缆绳,朝听澜公,拱手,躬身,一躬到底。
“涂安渡接回来的人。”老葛直起身,声音发颤,“祖训里等着的日子,到我手里,等到了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那截没换完的缆,缆上的水,顺着他手背,一滴一滴,砸在船板上。
听澜公还礼:“规矩是你家立的,差是我家欠的。三百年,两边都没断。”
“没断。”老葛说,“就是太长。我爷爷的爷爷传话下来:哪天接人的船回了渡口,把船屋打开。”
他领着三个人,走到渡口最里头一间紧锁的木屋前,屋里堆着旧缆、旧橹、桐油桶,几十年没人动过,进门就是一股陈年气味。
老葛开锁,掀开最里头那块舱板。
板下,一个铁盒,铁锈爬满盒面,可锁,是活的。
盒里三样东西。
一样是半张船票,纸色跟房梁上那张对得上,票根齐整,票号相连。
一样是一册簿子,蓝布面磨出了毛边,封皮四个字:渡口总簿。
一样是一盏灯,老灯,样式比塘口那盏还老。
灯身一处修过的銎眼里,塞着一小卷油纸。
老葛把三样东西摆开:“我家守了三代,守的,就是等这一天。”
沈逐野把房梁上那张票取出来,跟盒里这半张,在方桌上并排一合。
票号相连,折痕相扣。三百年前的一张票,齐了。沈逐野把两张票并排摆好,用守泽墨镇着——明天起,这张票就该去接人了。三百年前欠的账,明面上,还剩最后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