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子直起身,就上了船。
上船没有声音,水让开的道到了船边,他一步跨过来,落在船板上,老船板木纹密实,船板没有响。
落定之后,那道水纹墙从他身后合拢,塘面平回原样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船上从此有两个人。
沈逐野把船头那盏照路的灯提过来,挂回船舱,两只灯并排挂好,灯身一左一右,离得很近。
然后他回身,学着账房迎客的规矩,把舱里那条干净凳子摆正,凳面让几代人坐出了凹弧。
“沈掌柜,舱里窄,您坐。”
影子在凳子上坐下。
坐下的一瞬,水衣收了。
衣裳还是水色的,可轮廓实了,肩背实了,一双搁在膝上的手实了,掌心平摊着。
脸还是看不太真,可沈逐野能看出来,那是一张年轻的脸。
沉塘那年二十一,差清了,快九十年在水里,脸还是二十一岁的脸。
听澜公坐定,先看船,再看灯,最后看沈逐野腰间的监牌。
他开口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,可每个字都落得实。
“这灯,是你爷爷的。”
不是问句,沈逐野点头。
“红漆牌的漆,补过一回。丙辰年补的,漆里掺了桐油,你爷爷的手艺。”听澜公看着灯,“我在水底下,看得见灯影。三十年,这盏灯的影子在塘面上晃,我一年一年数着。”
“您数灯影,就是您收帖的法子?”
“帖从水底出来要走暗流,走三个月。帖子出门,灯影就多晃一下。你爷爷不知道,他以为灯是他挂的。其实是灯挂在他身上。”
沈逐野把这句话收进心里。
他忽然明白爷爷灯册上那句“我防错了方向”底下压着的另一层:爷爷一辈子提灯,以为自己在防人,其实是灯在替水底的人守着门。
船顺着来路往回走。
水路两岸的影往后退,水面上浮着一层水汽,河风顺着水面吹,听澜公一路都在看。
看岸,看树,看天。
沈逐野看出他在看什么了,水底下快九十年,没有岸,没有树,没有天光。
这些寻常东西,他要一样一样,重新认。
沈逐野不去打扰。
他摇橹,竹橹咯吱轻响,把船走得又稳又慢。
过了开河戏台旧址,听澜公忽然说:“台子拆了。”
“拆了三十年了,地基还在。镇上说要重开,开河戏。”
“第三折?”
“第三折。”
听澜公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极低地哼了一句。
就一句,腔从鼻腔里起,转了个极小的弯,落下去。
快九十年没开过的嗓,头一个音有点哑,第二个音就稳了。
沈逐野握着橹,一动不敢动。
这句腔,哥哼给过他,调子分毫不差。
“您记得。”
“水底下没别的,有的是记性。”
船过汇口,查账的没露面。
可沈逐野看见,汇口那盏老灯,火苗自己直了直。
船靠塘口,天擦黑。
沈逐野跳上岸系缆,回头请听澜公登岸。
听澜公在船头坐着,没动。
“沈掌柜,先不去镇上。”
“您说去哪儿,我带您去。”
听澜公抬手,指了指北坡。
“带我去,看看我娘。”
北坡的坟前,红蓼长得齐膝,叶尖沾着夜露,听澜公没有立刻上前,他先把那沓帖纸捧出来,就着姚婆婆的手灯,一张一张翻。
翻到中间某一张,他停了很久。
“这一张,我写的时候,笔锋是抖的。那年差重。”
他把帖纸理齐,纸角压平,放回匣子,连着那半块墨,一起捧在手里。
“沈掌柜,你爷爷的账本上,可记过姑太太的名字?”
沈逐野想了想。
红皮本他翻过几遍,姓名一栏,只记过监牌上的三个名字。
“没记过。”
“我娘的名字,不该藏在匣子里。回头你替我记一笔,记在沈家的账本上。她的名字,叫姚归塘。”
姚归塘。
归塘。
她给自己儿子取的名里,早埋了一个“归”字,如今又把自己的名字,归给了塘。
沈逐野掏出账本,就着手灯,当着坟,墨香在纸面上散开,一笔一划,把这个名字一笔一笔写上去。
写完,他念了一遍。
坟前的红蓼,又朝东弯了一次。
姚婆婆抹了把眼睛,转头去扶听澜公:“坡上凉意重,回屋喝口热的,灶上炖着东西。”
“不了。我还有一处要去。”
“哪儿?”
他望向坡下,塘口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“水底下的事,得先跟水上说清。沈掌柜,明天一早,你陪我去镇上。有一本册子,我补了半辈子,还差最后几页。”
两人对坐了一路,话不多。
快到塘口的时候,听澜公问了一件沈逐野没想到的事。
“你爷爷走的时候,疼吗?”
“没受罪,睡着走的。”
“好。接差的人,都该这么走。”
船靠塘口,他登岸前又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水面。
“沈掌柜,这水你走了半年。往后,你不是一个人走了。”
“回镇上之前,有一样东西,你该看看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那半块守泽锭,锭身冰凉,搁在船板上。
墨一沾船板,沈逐野就觉出来了。
塘面的风向变了,很轻的一阵,从上游过来,掠过水面,掠过船头。
“你爷爷守了一辈子守泽锭。他知道锭的用处是镇差,他不知道,锭还有另一半,另一半是给人拿的。”
“另一半?”
“我娘手里那半块。墨分两半,一半镇水里,一半记水上。两半分开,两百年。合上,是另一回事。”
沈逐野看着船板上那半块墨,又想起姑太太坟头红蓼弯下去的样子。
“合上会怎么样?”
“合上,水底下的那位,就知道我上岸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塘面平得像一面镜子,水色深得发暗。
可沈逐野分明看见,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下,有什么东西,轻轻动了一下。
船过开河戏台旧址时,天边泛了鱼肚色,山影一层一层退下去。
听澜公一直看着那片地基。
“当年这台上,我唱过三折。头一折谢师,第二折谢水,第三折,唱了一半,被哥按住的。他说下半段不能唱,唱了就收不回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收不回来?”
“第三折唱的是接。接人的腔,得两个人对。当年台上只有我一个,唱了就是空接。空接的腔唱出去,水里的听得见,岸上的接不住,两头都落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那半折,我压了快九十年。压着压着,人就下去了。”
沈逐野握橹的手紧了紧。
“如今有人对了。”
“如今有人对了。”听澜公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,看着水面,“你那半段,学了吗?”
“哥教过我上段。下段,没学全。”
“不急。快九十年都等了,不差这一季。等你学全了,第三折从头唱。这回,两个人。”
可下段那几句,哥封了三百年,到底教不教得全,他心里还没底。他躺下之前,把今天学的两句,在嗓子里又默了一遍——万一哥教不全,他自己也得唱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