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河戏唱到三更,收了。
台上幕落,灯不灭,虞家班的人上台拆旧联,换新联。
台下人散得不乱,各回各船,水上一点灯火,星星地漂开。河风裹着潮气贴水面吹,灯影在浪上一晃一晃。
沈逐野没走。
他按约留在台前,灯笼提在手里,掌心攥出一层汗,指节捏得发白。
虞班主换完联,朝他抬手。
台上,灯,全开。
沈逐野提灯笼上台阶,台板是老杉木的,木纹让两百年人脚磨得发亮,踩上去咚咚响,板面上踩出了一层包浆。
他站定台心,灯笼挂上台口。
对面,虞班主抱着胡琴坐下,琴筒磨出一层旧包浆,弦轴一转,吱呀一声。虞家班的人各归各位,弦、鼓、板,一样一样调音。
调音声在夜河上散开,河对岸,几个人影在暗处停住了脚。
“沈掌柜,”虞班主开口,“你们那半本,你带来了?”
“词在肚子里,谱在耳朵里。”
“够了。”老太太点头,“我们这半本在谱架上。两半合折,唱全本,你起,我们接。”
沈逐野深吸一口气,夜风灌进领口,气沉丹田,伸手把灯笼的光拨亮了些。
起腔。
第一折,他唱,班子接得严丝合缝,这些唱了七代的人,等的就是今晚。
词一句不差,腔一寸不乱,锣鼓点子在词底下托着,托得他嗓子越来越稳。
第二折,他和。
水底下那声又来了。
今夜的水声跟腊月十五不一样,近,贴着塘底往上渗,一句一句跟他咬着唱,咬得他后颈发麻。
唱到第三折,他猛地停了。
第三折,童声折。
两本谱里,都没有这一折。
他站在台心,盯着台口的灯笼,灯笼里光一跳一跳。
然后他听见了。
水底下,那个声音自己起了腔。
第三折的调,从他腊月十五让出去的那个地方,原原本本接上了。
词一句一句送上来,送得清清楚楚。那是他自己写的词,他腊月十五唱过的,一字没差。
水底下的人,把他让出去的折,自己接住了。
沈逐野站在台心,眼泪唰地下来。
不是难过。
是那调子里有人。
一个练了快九十年、等了快九十年的人,当着满河人的面,把他没学完的东西,一句一句,唱完了。
第四折,两个人合唱,岸上一个,水里一个。
虞家班的弦跟水底的腔一句咬一句,把整条河唱得灯火通明。
末一句落定,河水静了。
棚那边,虞班主站了起来,她没鼓掌,她把胡琴举过头顶,朝着水,弯腰拜下去。
虞家班全体,跟着她,朝水拜了三拜。
七代人的账,今晚销了。
台下散了的船家,不知什么时候又把船划了回来,一排小船泊在河湾暗处,没人出声,只把灯一盏一盏点了,照在水面上。
水上静了半天,水里浮上来一样东西,一只小木匣,顺水漂到台前。
沈逐野提灯下台阶,木匣边沿沾着一层塘水,沉甸甸的,他把匣子捞起来。
匣子上刻着两个字:补折。
打开。里面是一页谱,手抄的第三折全谱,字是听澜公的字。
末行一句:“此折谱我记不全了。今夜听二人合唱,补齐了。谱还班子,折子归戏。”
沈逐野把谱捧上台,交给虞班主。
老太太接谱的手,抖的。
她翻到最后,看完,抬起头。
“沈掌柜,班子有个规矩,账销了,要送东西。送什么都行,得是活物,活物记性好。”
她从戏箱底下,捧出一对象牙白的骨笛,一双。
“这一对笛,是班子开山的东西。水上的调,人间的调,都在里头。一支班子留着,一支,沈掌柜带回塘去。往后你上台带它,你唱,它跟着,你唱错了,它兜着。”
沈逐野双手接笛。
接的时候,笛身在灯笼底下透出一点温光,跟他怀里的监牌,一个成色。
回船的路上,老葛在船头等他,见了他,什么都没问,把一碗姜茶递过来。茶碗热烘烘的,他双手捧着,暖着冻僵的手指。
沈逐野捧着茶,把骨笛揣进怀里,贴着监牌。
船开出去半里,虞班主的声音从岸上传过来,不高,河水送得很远——
“沈掌柜!老身送你一句话,接好了!”
沈逐野站在船头。
“塘里的水,守的是一家的账!上游的水,行的是一河的船!两股水在你们塘口汇的,那道汇口,老身唱了七代,没敢唱全!”
“为什么不敢唱全?”
“因为汇口底下还有一位!”老太太的声音顺着水送过来,一字一字,“它三百年没出过声了!今晚你来了,它出声了!”
河水在船底下哗哗地流。
沈逐野提着灯笼站在船头,站了很久。
灯笼的光照在水面上,照出三尺亮。
三尺之外的黑暗里,河水,轻轻拱了一下。
回程的船,走了一夜。
沈逐野没睡,坐在舱里把骨笛拿出来,舱板上散着几张旧戏单,他就着灯笼的光看,笛身象牙白,七孔,孔沿磨得圆润。
他把笛凑到唇边,又没敢吹。这一口下去是什么调,他说了不算。
老葛在船头掌舵,隔着一层舱帘说话。
“虞家班的骨笛,你爷爷提过。他说这条水上谁的账都不怕对,就怕对出笛声。笛声一对,水底下两位都得出来听。”
“两位?”
“塘里一位,汇口一位。”老葛说,“你爷爷三十年,酒泼两处,就是这个缘故。他泼给塘里一份,泼给汇口一份。塘里的那位他熟,汇口那位,他一辈子没听出过声,他不敢熟。”
沈逐野把骨笛收好。
船到塘口,天蒙蒙亮。
塘口就是两条水汇的地方,他让老葛把船放缓,站在船头看。
塘水从东来,绿,稳,静,水面浮着一层薄油似的光;上游的水从北来,急,浑,带着沙,卷着几根断草。
两股水在塘口外撞出一道长长的水线,线上水打旋,漩出一个一个圈,顺流而下。
水面平,底下不知道。
他蹲在船头,把手伸进汇口的水里试。
左手塘水,右手河水,左手温,右手凉,一寸之隔,两样性子。
水里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可他的玉,在右手探进河水的那一瞬,轻轻热了。
不是塘水引的,是河水。
沈逐野把手收回来,玉的温意慢慢退了,他把这一笔记下:某日,汇口,玉遇上游水,热一线。
底下添一句:汇口那位,知道我来了。
船进塘口,水面一下子静了,塘水把船接住,稳稳往镇里送。
沈逐野回头看,汇口那道水线还横在身后,像一条看不见的门槛。
门槛那边,是江湖。
门槛这边,是他家。
到镇口,老葛拴船。
沈逐野提灯下船,走出两步,回头看船头。
灯笼还挂在挂钩上,白纸面上,光稳稳的。
灯笼底下,船帮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——
一小截红绳,打着守岁结。
跟腊月十五那截,一个结。
他解下来,攥在手心,绳上带着水汽,是上游的水。
汇口那位,送他的。
他朝汇口的方向拱了拱手,把绳收进怀里,跟听澜公那截放在一起。
两截绳,一截塘里的,一截上游的,在他怀里挨着。
他提着灯笼往铺子走,街上早市的炊烟起了,谁家门板卸下来了,豆腐脑的香气从街口飘过来。
活人的镇子,醒着。
可怀里这截上游的红绳,还带着河水的凉气。汇口那位送他绳,是认人,还是记账,回铺子他就得弄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