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过弯,水面豁然开朗。
上游的河面宽出一倍,两岸的灯,远远地连成一线。
开河戏的台子,扎在对岸。
台高,灯密,人声隔着水传过来,嗡嗡的,像另一个世界。
沈逐野站在船头,怀里揣着监牌,手里提着灯笼。
他往上游去。
船到对岸,是下午。
河这边跟塘那边,是两个世界。
塘边是小镇,一条街望到头;这边是埠头,三排货栈,两条石板街,人来人往。
可最扎眼的还是那座台,扎在河湾正对岸,台高两丈,台上垂着水绿的幕,幕前两根柱,柱上一副联。
上联:水上事水上说。
下联:灯下人灯下看。
灯影晃在埠头,沈逐野提着灯笼下了船,看那副联,看了半天。
老葛在他身后拴船,嘴里念念叨叨:“三十年没见,这台的规矩没改。”
码头上有人迎上来,是个十五六的少年,穿灰布褂,见他手里的红漆牌,躬身。
“沈掌柜。班主有请,先看台,后入席。”
“看台?”
“班主的规矩。”少年说,“头回来的客人,先看台。台看过,才知道自己坐在哪儿。”
台前围着人。
台前潮气重,沈逐野提着灯笼挤到前排,抬头看,台板上,密密麻麻,全是字。
刻上去的,深深浅浅,新旧不一。
背脊一紧,他眯着眼辨认,越看心越沉。
全是名姓。
沈守泽,沈奉符,姚氏,宋广记,葛氏船行。
一个一个,刻得整整齐齐,最旧的让脚磨得发亮,最新的还带着刀口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水牌。”少年说,“这条水上,帮过班子忙的,班子记一笔。谁的字号上去了,他的事,班子唱的时候,就提他的名。”
沈逐野的水牌数了一遍。
沈姓的,三块。
最新那块,刀口还新——“沈逐野”三个字,刻得端端正正。
他昨天还没上这条河。
牌是今天新刻的。
“班主说,”少年垂着手,“腊月十五那出对唱,隔着三百里,班子记下了。名是头天夜里刻的,第二天人到的。班子办事,从来赶前不赶后。”
刀口粗粝,沈逐野伸手摸了摸自己名字的刀口。
深的。
刻字的人使了力气。
棚里炭火烘着,看台看完,入席,席设在水边的敞棚里,长桌,条凳,桌上没有酒菜,一人一盏茶。
棚里坐了十几个人,男女老少都有,见沈逐野进来,都站起来。
没人说话。
可每个人都看着他腰间——他这才想起来,监牌忘了掖,明晃晃挂在襟子上。
上首坐着一个人。
老太太,七十上下,穿一身酱紫棉袍,头发绾得一丝不乱,膝上横着一把胡琴。
琴筒上的皮磨出了经年的亮。
不用问,班主。
老太太抬手,压了压,众人坐下。
她看着沈逐野,开口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送到。
“沈掌柜。老身姓虞,水上虞家班,到我是第七代。”
“虞班主。”
“先说规矩。”虞班主说,“水上的人见了水上的人,要报名号。名号一报,就是进了册子。册子一入,账就记一辈子。你可想好了再报。”
棚里静得能听见河水。
沈逐野把茶盅放下,站起来,拱手。
“塘南沈记,”他说,“沈逐野。”
虞班主看着他,看了很久,点点头,少年上前,在一本册子上落笔。
笔落下去的声音,棚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报名了。”虞班主说,“老身也回你一个名号,礼尚往来。水上虞家班,管一件事:三百年,凡水里有的规矩,岸上唱的戏,都对着水上的册。谁守了约,谁坏了例,我们记,我们唱。”
她把胡琴横到膝上,拉了一个长音。
音不高,可沈逐野怀里那块监牌,轻轻发烫。
“沈掌柜,”虞班主说,“腊月十五的水上对唱,我们录进册了。老身只问一件事,当着这条河,你对唱的那一位,名姓。”
棚里十几双眼睛看着他。
水声在棚外哗哗地流。
沈逐野没有立刻答。
他先从怀里把那截红绳取出来,听澜公浮给他的那截,守岁结还打着。
他把绳托在掌心,举到齐眉。
“报名号之前,”他说,“我先验一样东西。”
他把红绳举给虞班主看:“班主的水牌上,有没有这一家的名?”
虞班主俯身看了一眼那截绳,抬手示意。
少年翻册,翻到一页,念:
“北塘姚氏,守岁结世家,三十一年,结绳四十有一,无一失。”
“绳是姚家的。”沈逐野说,“结是姚家的结。我手里这截,是水里那位,昨夜浮给我的。他拿姚家的绳当信,班主,绳在沈家与姚家,是门。他把它当信使,说明他把这条水上的门,认了。”
“你想说,他是可信的。”虞班主说。
“我想说,他的名姓,值得进你们的册。”
棚里有人低低议论。
虞班主抬手,棚里静了。
沈逐野把红绳收回怀里,站直。
“对唱的那一位,”他说,“沈听澜。”
三个字出口,棚外的河水,哗了一声,像有鱼群翻身。
虞班主脸上的褶子,动了一下,她没说话,冲少年抬了抬下巴。
少年翻册,翻得很快,翻到中间,停住了,抬头看班主,眼睛瞪圆了。
“民国二十六年。”虞班主缓缓开口,“我们班第五代,在县南水面救过一个落水的人。人救上来,三天水米不进。第四天夜里,他自己走到我们班船头,借了一副嗓子,唱了半出戏。”
她把胡琴的弓子搭上弦。
“唱完,人不见了。留下一句:这半出,日后有人来唱全。”
“唱全的人,”沈逐野说,“来了。腊月十五,他跟我对唱的那一段,他跟着我唱全了。他学的,他唱的。”
虞班主的弓子,在弦上停了停。
“那一半戏,”她说,“我们班传了七代。词在,谱在,就是等唱全的人。老身七岁记事起,听见的就是这句话:等水底下那位回来,把后半出唱了。”
她站了起来。
棚里所有人跟着站起来。
“沈掌柜,”虞班主说,“今夜开河戏唱罢,请台上。他把那一半唱完,我们班子七代人的账,今晚销。”
沈逐野拱手领命。
少年过来,恭恭敬敬把戏本捧出来,摊开在他面前,那半出的词谱,跟听澜公封在夹墙里的那半本,正好是一出一对。
沈逐野把两个半本并在灯下。
词接上了,谱接上了,连折口都齐。
他数了数全本的折数,数完,指尖在谱上停住。
全本一共四折。
他们手里,一折,二折,四折。
第三折,童声折,两个半本里,都没有。
“第三折呢?”他问。
虞班主看着两个半本,脸上的褶子沉下去。
“五代人,”她说,“都没见过第三折的谱。”
第三折的谱,两处都没有。
沈逐野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,他手上有戏本,听澜公封在夹墙里的那本,三折全的,童声折的词谱都在。
可那是他的,不能拿出来。
他手上有另一处线索:水底那位跟他对唱第三折的时候,一个字没差。
词在他肚子里,谱在他耳朵里。
缺的谱,在水底下活着。
“班主,”他说,“第三折的谱,我见过。”
棚里又静了。
“在哪见的?”
“腊月十五,我唱的时候,水底下有人跟我对。第三折我让出去了,那个声音接的,接的谱,一字不差。”沈逐野说,“谱在唱的人心里。”
虞班主的弓子在弦上轻轻一压,一个颤音。
“他在。”她说,“民国二十六年他在我们班唱了半出,唱的正是第三折的一半。他肚子里有谱,不全。缺的那半,要等一个人教他。”
“谁教?”
“你们沈家的人。”虞班主说,“这折是沈家先人的手笔。谱回家,得走沈家的路。”
沈逐野把这句话记下了。
散席的时候,少年把水牌拓本送他,他那块新牌的拓样。
他收了。
回船的路上,老葛问他,席上怎么样。
沈逐野说,班主问名,他答了三个字。
“哪三个?”
“沈听澜。”
老葛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回头朝河湾的戏台看了一眼,台上的水绿幕布让河风吹得掀起一角,风声压着河浪。
“小沈,”老葛说,“有一件事,我在渡口憋了三十年。你爷爷每年十五打酒,有一年多打了一斤。我问多的一斤给谁,他说,给一个唱戏的。”
沈逐野站住了。
“哪一年?”
“民国二十七年。”老葛说,“沈听澜沉塘的第二年。你爷爷提着一斤酒到渡口,说,水上的事,跟岸上的账,是一本书的两页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河那边,也在唱。”
沈逐野提着灯笼,站在埠头,朝河湾看。
戏台的方向,夜里灯全亮了。
开河戏的头一通鼓,隔着水传过来。他怀里的监牌,带着余温,热了。鼓声里,他听见有人压着嗓子,喊了一声:沈记,接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