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的第二天,黑棉袄自己找上门了。
沈逐野正在给新笔开笔,蘸墨,试锋,在废纸上走了一行字。
门帘一挑,冷风顺着缝钻进来,那人进来,抖了抖身上的雪,也不寒暄,站在柜台前头,先看那杆银星秤,再看玻璃板底下的墨锭,最后看沈逐野。
“沈掌柜。”他说。
上回他叫掌柜的,带着试探。
这回这两个字,叫得平平整整。
“客官。”沈逐野搁下笔。
“腊月十五那晚,”黑棉袄说,“我在堤上。”
沈逐野没接话。
堤上人不少,他没认出这个。
“第二段,六十个字,”黑棉袄说,“一个字没错。后三句,音全。我们那边,会唱整段的,掰着指头数,三个。你是第四个。”
“你们那边?”
“水上的班。”黑棉袄说,“上游来的。班子传了七代,唱的就是水上这一路的事。开河,封塘,送灯,接笔。哪一段水换人,我们唱哪一段。”
沈逐野给他倒了杯热茶,杯壁烫手。
他接了,掌心捧着,不喝。
“腊月十五那出,”沈逐野问,“你们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黑棉袄说,“水上传声,三百里都听得见。班主听完,一宿没睡,第二天让带话给沈掌柜。”
“带什么话?”
“两件。”黑棉袄把茶杯放下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搁柜台上。
一枚木牌,木纹细密。
比爷爷那枚监牌小,漆是红的,磨得发暗。
“这是我们班的信牌。”他说,“正月十六,上游开河,封河戏开唱。班主请沈掌柜过河看戏。持牌者,座上宾。”
“第二件呢?”
黑棉袄看了谢清寒一眼。
谢清寒站在柜台后面,没动。
“第二件是口信。”黑棉袄说,“班主说,腊月十五的水上,唱了三百年来头一出对唱。他要知道,那个跟新掌柜对唱的声音,是谁家的。”
铺子里静下来。
指尖捏着木牌,沈逐野拿起来,看了正反两面,放回柜台上,推回去。
“戏,我听。”他说,“正月十六,我去。牌我收下,算是领了情。”
“但是?”
“但是口信我这么回。”沈逐野说,“对唱的那位,是我们沈家的人。哪一房的、哪一辈的,是我们沈家的家事。班主要听,正月十六我当着水上的班,唱给他听。要问,就当着水问。”
黑棉袄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这话我带到。”
他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沈掌柜,多一句嘴。”他说,“腊月十五那晚之前,班主派来的人,在渡口蹲了三天。回来跟班主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塘里那位,笔收了,人还在。”黑棉袄把领子竖起来,推门出去,雪光晃了他一脸,“班主听完,就说了一句,那这出对唱,没完。”
门帘落下。
雪光在门槛上晃了晃,暗了。
灯影压着木牌,沈逐野站在柜台后面,又看了一遍。
谢清寒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把门帘掀开一条缝,朝外看了一眼。
“他不是来下帖的。”他说,“他是来看你接没接笔。”
“看出来了?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谢清寒说,“所以请你过河看戏。请,是访。他认下你这个新掌柜了。”
“那句对唱呢?他问对唱的是谁家的。”
谢清寒把门帘放下,走回柜台。
“这才是真话。”他说,“塘里的事,如今水上都知道了。知道就知道了,沈家的账,本来也不怕人看。只是那声对唱的主人,沉了快九十年,没跟水上打过照面。他们要问,你就得答。答之前——”
他看着沈逐野。
“你得先问过他本人。”
沈逐野把红漆木牌收进抽屉,跟那把黑锁搁一处。
然后他铺纸,研墨,砚台墨香散开,磨到墨浓,写下第二封信。
帖角那四个字的规矩,如今他熟了。
信很短。
“听澜公:水上有人问对唱者的名姓。答与不答,何时答,请您示下。沈逐野,顿首。”
塘边潮气重,他把信送到青石板,压好。
第二天早上,纸回来了。
帖角一行字,还是那手极慢极稳的字:
“正月十六,我同去。”
我同去。
背脊发凉,沈逐野捧着这张纸,站在塘边,站了很久。
两百多年,塘里那位,没有出过这片水。
监是塘里的差,笔是水上的事,他从水里递东西上来,从来没有跟出去过。
我同去。
三个字,他写得比哪一行都慢。
回铺子,谢清寒听完,把那杆银星秤从墙上摘下来,掂了掂,又挂回去。
“他同去,有三层。”哥说,“头一层,水上问名,他要去应自己的名。第二层,他交了笔,差完一身轻,他要看这条水往上游去是什么样。”
“第三层呢?”
“第三层,”谢清寒说,“他也要看看,唱他没唱完那三句的调,在人家班主的台子上,是个什么唱法。”
沈逐野把这三个月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从回执,到墨信,到保书,到对唱,到交笔,他跟水底下那个人,从隔水递纸,到同台对唱,到如今,要同船去上游了。
他在账本上记:某日,帖角三通。
正月十六,同去。
记完他抬头问:“哥,正月十六,你同去吗?”
“去。”谢清寒说,“我送你到渡口。船上的事,你们爷俩自己走。”
爷俩。
沈逐野听到这两个字,愣了一下。
“他比我太爷爷岁数还大。”
“差不论岁数。”谢清寒说,“他接监的时候十九,你接差的时候二十二。论差,他是你前辈。论这个家的账,你是当家。船怎么坐,你自己定。”
十四那天夜里,沈逐野备了两样东西。
一样是谢清寒教的:水上拜码头,备一对红烛,不带火,船上点不点,看船家。
烛是礼,火是主,礼送到,主不僭。
另一样是他自己备的:一张新写的符。
他把符折好,揣进怀里。
听澜公快九十年没出过这片水,头一回上船走远路,那张符,不是护他。他是水里的东西,符管不着。那张符是给岸上人看的:这人,沈记保了。
十五夜里,他把两样东西摆在青石板上,唱了一段送魂腔,说了一声:明早,渡口见。
塘面平平的,没有应。
可他知道,听见了。
十六一早,渡口。
老葛的船收拾得干干净净,舱里铺了新草席,炉里炭火温着姜茶。
老葛自己站在船头,见了他,把手炉塞给他。
“上游我跑过三十年。”老葛说,“水路我记得。到了地头,少说话,多看。那边的规矩,跟塘里不一样,塘里是守,上游是江湖。”
谢清寒站在渡口石阶上,没上船。
他把一件东西抛过来,沈逐野接住,是那盏灯笼。
“带着。”谢清寒说,“到了地头,要是夜里找不着你,我把灯挂出去。你看见灯,就知道回家的方向。”
船开了。
沈逐野坐在舱里,怀里揣着监牌、铜钱、红漆木牌,脚边搁着灯笼。
船过塘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塘边,铺子的幌子在风里晃。
谢清寒站在渡口石阶上,越来越小,最后成了一个点。
船头,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他掀帘出去。
老葛站在船头,盯着水面,脸绷得紧紧的。
船边的薄冰里,一小片水面没冻。
水底下一道影子,贴着船帮,跟船并行。
影子很长,很直,走得不紧不慢。
老葛跑了三十年船,头一回见这个。
他没喊,也没转舵,只把船速稳住了,压着那个影子的速度走。
沈逐野蹲在船边,朝水里看。
影子看不清脸。
可它在经过每一处浅滩的时候,都会微微往外让一让,让船,别让船碰着暗礁。
沈逐野看了半晌,直起身,进舱把那盏灯笼提出来,挂在船头的挂钩上。
灯笼晃了晃,白纸面上,光稳稳的。
影子在灯下走了一程,到河水转弯的地方,慢慢沉下去了。
再浮上来时,是在船头前方三尺,一截红绳,打着一个守岁结,浮在水面上,等着船来。
沈逐野探身把它捞起来。
绳上的水,顺着指缝流下去,冰凉,但是干净。
“他先走了。”他对老葛说,“在前头等。”
老葛看了他一眼,把炉火拨旺了些。
前头河湾那座台,班主那句“对唱是谁家的”,今晚就要当着这条河,问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