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从门缝里进来的时候,他把茶杯洗了,把柜台擦了,把四样常备的东西清点了一遍。
笔,墨,秤,账。
一样不少。
新的一天,开门。
验纸这一课,沈逐野是从文先生那儿补的。
文先生教他认纸,头一课就是广记:广记制纸,三道工,头道蒸,二道捶,三道刷。
三道工做出来的纸,帘纹双丝,纸背有细密的帘印,迎灯看,纹里有纹。
“双丝帘是广记的独门,县志上有载,旁家仿不了。仿得了帘纹,仿不了捶打的火候。广记的纸,声也跟别家不一样,弹一下,声沉,不飘。”
沈逐野回铺子,把空帖、广记匣里的老纸、县志那页纸,三样并排摆在灯下,纸角对着自己。
先看帘纹。
双丝,纹里有纹,对上了。
再听声。
他指尖捏着空帖一角,弹了一下。
声沉,不飘。
他心一沉一半,又提起来一半,是广记的纸。
可是还有一道验法没做,年代。
广记匣里的老纸是民国的,纸色黄透,性子脆,一折就留死痕,凑近闻,浮着一点陈霉味。
空帖的纸,双丝帘对,声也对,可纸色是白的,性子韧。
他把两样纸并排举到灯下,灯影在纸面上晃,一老一新,隔着几十年。
“哥。”他叫谢清寒。
谢清寒来看了,看完只说了四个字:“新仿广记。”
“仿得了双丝帘?”
“仿不了。所以这张纸,出在广记自己手里。”
沈逐野把空帖放下,在屋里走了两圈。
广记歇业快百年,空帖的纸,是十年以内的纸。
一张十年内的新纸,双丝帘,三道工,声沉不飘。做这张纸的人,手里有广记的家底。
“广记掌柜姓什么?”他问。
后来文先生告诉他:“姓宋。县里宋家纸坊,就是广记。”
宋。
沈逐野站在柜台后面,把这个姓翻来覆去地想。
有一桩旧事浮上来:前些日子,他还路过宋先生的门,见门帘挑着,屋里有人——先生从县里回来了。
镇上的宋先生,替人写信、写信封的老先生,八十多了,前几年从县里搬回来的,一个人住,门上常年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帘,帘角让风吹得一掀一掀。
他记得那块布帘上,有两个淡淡的墨字。
他当时没留意,如今那两个字自己浮了出来。
那两个墨字是:广记。
当天下午,沈逐野去了宋先生家。
去之前他做了两件准备。
头一件,把空帖的来历理了一遍:去年冬,青石板上发现,跟听澜公的物事压在一处;空帖进塘的路径,是七年前那条无灯之船;船过汇口,不报不税。
纸是广记新仿,仿纸的手,在宋家。
第二件,他带了拜帖。
账房问账,先递帖子。
宋先生的门虚掩着。
他叩了三下,里面说请进。
院里晾着一院子的纸,竹架上一层一层,白的黄的,风一过,哗啦啦地响,院子里浮着潮气,纸面上带着一股淡味。
一个老人坐在纸架底下,戴着老花镜,正在裁纸,竹刀走过纸面,裁得又直又匀,细木屑落在膝头。
“宋先生。”沈逐野把拜帖递上。
老人接过,看了落款,抬起眼。
“沈记。”他说,“我等你来,等了七年。”
沈逐野的掌心,在袖子里攥出一层汗。
“先生知道我会来?”
“七年前冬月初九,夜里有人敲门取纸。”宋先生把老花镜摘下来,“取的是我爹封存的一刀广记。取纸的人留了话说:往后沈家的人来问,就说,帖子收到了,先收着,别拆。”
“您照办了。”
“我照办了。我爹临终交了两样给我:广记的手艺,和一句话。手艺在我手上,纸上见;那句话,我今天原样给你——话捎到,纸别断。”
沈逐野把这句跟老葛转述的对照了一下,一字不差。
两家守的,是同一句嘱托。
“先生,取纸的人,您见着了吗?”
宋先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起身,把院门关上,木闩落进槽里,回来说话时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门缝里看了一眼。看不清脸,夜太黑。可我看见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”
“什么样的灯笼?”
“竹骨,白纸面。提梁的样式,跟我年轻时在县里见过的沈家灯笼,一个样。”
沈逐野站在宋家的纸架底下,满院子的纸在他头顶上哗啦啦地响,风从院门口灌进来,带着一点凉意。
竹骨,白纸面,那个提梁。
他家的灯笼,此刻就挂在他家铺子的后屋,他出门前亲手擦过的。
七年前,另有一盏一模一样的灯笼,在宋家的门外提着,取走了一刀广记。
“宋先生,”他把声音放稳,“取纸的人,您确定是提着沈家灯笼的人?”
“灯笼我认得。民国二十七年,你爷爷到县里配纸,来过我爹的铺子,他提的就是这盏灯。我爹指给我看过,说,认灯如认人,沈家的灯笼进广记的门,纸随灯走,不问价钱。”
纸随灯走,不问价钱。
“那七年前取纸的那一位,提着沈家的灯,您的纸就给了?”
“给了。我爹的嘱托是纸随灯走,灯在,纸就得给。我给了,不亏心。”
“给了之后呢?”
“给了之后,我追出去看。人往塘口去了,走得稳,不回头。我在门口站着,看着那盏灯下了塘埂,上了那条船。船无灯,人是提着灯上去的。船开的时候,他把灯笼吹灭了。”
提着自家的灯,上了无灯的船。
下了塘。
沈逐野站在纸架底下,把这些话一根一根捋。
七年前,有人提着沈家的灯笼,从宋家取走一刀广记,上了无灯的船,船过汇口,不报,不税,进塘,留下空帖。
灯笼是沈家的,纸是宋家的,船是上游的,帖落在塘里。
四家的东西,凑成一桩事。
而这件事发生的那一夜,沈逐野自己回到了镇上。
“先生,取纸的人,您看身形,像多大年纪?”
宋先生想了想。
“看走路的架势,不年轻,可也不老。走着不喘,下坡不扶。我看了那一眼,回去想了七年,就一个感觉——那个人,走路的样,不像活人。”
“不像活人?”
“活人走路,肩是晃的。那个人不晃。”
沈逐野从宋家出来,天已经擦黑,巷子里光线昏暗,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把今天的事记在随身的条子上:验帖,广记新仿。
宋家,两代守嘱,取纸人,提沈家灯,上无灯船,走不晃。
条子最后,他写了一句:
取纸的,提的是我家的灯。
他不知道这句该记在哪一页账上。
他把它折了,塞进贴身口袋,跟玉放在一起。
回家的路上,他绕到自家铺子的后屋。
点了灯,灯焰一跳,看着房梁上空出来的那个位置。监牌取走了,牌位的钉还在。
他又看了一眼柜台边的灯笼。
灯笼好好的,提梁的包浆,竹骨,白纸面,纸面让烟熏得微微发黄。
他家的灯,一盏也没少。
那么七年前提灯取纸的,提的是哪一盏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