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终南山·十月十四·化神第十日】
天没亮。霜厚了。白的一层盖在石阶上。踩上去咯吱咯吱。像踩在碎瓷片上。
铁诺站在静室里。没盘坐。站着。
三路并行。第十日。左脉粗了五缕。右脉粗了两缕。银白异道气在流。流得不快。但稳。像小溪。不急。但不断。
他睁开眼。掌心里灰色的灵气转着。左指尖暗金浓得像墨。右指尖银白亮得像水银。
右脉动了。他道。
梅若雪推门进来。灯笼没点。天快亮了。
看看。她道。
她蹲下来。手指按在铁诺右臂肘弯。按了一下。
粗了。她道。比昨天粗了半缕。两缕了。左脉五缕。右脉两缕。差着。但右脉在追。
为什么追了？
流银稳了。梅若雪道。银白气不飘了。不凝了。流着。流着就往脉壁上贴。贴了就粗。跟左脉一样。只是慢。
她顺着往手腕摸。摸到指尖。
银白气浓了。她道。昨天像水银。今天像——凝汞。比水银重。重了就沉。沉了就贴得实。
她站起来。
三路并行稳了。她道。左脉五缕。右脉两缕。主脉灵气压着。不胀了。不疼了。就是沉。
沉就对了。铁诺道。沉了就说明脉在长。长在里头。长在壁里。
他走到门口。
断岳界。他道。
【断岳界·荒原·同日·卯时】
灰土八丈。
破口没再缩。拳头大的口子。黑肉翻着。两刻钟一跳。跳得慢了。但——口子边上暗红的血气更浓了。浓得像墨泼在灰土上。
森兰站在破口对面。黑袍不动了。袍子底下的血池不晃了。像——定了。
铁诺走过来。踩在灰土上。灰土松。往下陷了一寸。
森兰看着他。
来了。森兰道。
来了。铁诺道。
森兰低头看着破口。
血池连着灵脉。他道。我的血池在断岳界灵脉深处。从这里下去——三百丈。三百丈底下是我的池。池连着灵脉主干。顺着主干走——到交汇处。交汇处是母巢。
三百丈。铁诺道。
三百丈。森兰道。灰土底下全是根须。根须吃空了灵脉壁。壁薄了就塌。塌了就——拱出来。
他蹲下来。手指碰了一下破口边缘的黑肉。
黑肉跳了一下。两刻钟一跳。跳的时候根须的影子在肉底下扭。
根须从交汇处往外伸。森兰道。伸了十天。今天——该到破口了。
到了呢？
到了就钻出来。森兰道。钻出来就变成口器。口器咬人。咬了就种。
他站起来。
得在它钻出来之前进去。森兰道。进灵脉。顺着血池走。走到交汇处。找到母巢。斩根。
怎么进？
森兰看着他。
血池。森兰道。我的血池连着灵脉。从血池进去——就到灵脉深处。灵脉深处走——就到交汇处。
血池能进？
血池是血族修行的地。森兰道。血池境的血族在池里养血。池连着灵脉。从池里走——就是走灵脉。
他看着铁诺。
但——他道。血池里是血。不是灵气。你进去——会被血气呛。
呛了怎么办？
森兰道。混沌青莲吃一切。血气也是气。莲吃得动。
铁诺沉默了一息。
他道。
【终南山·同日·辰时】
李婉站在果园边上。Architek监测盒搁在篱笆上。屏幕开着。
四成三。她道。
铁诺站在她身后。
降了。他道。
降了。李婉道。芽第二十片展开了。吃了两天。从四成六降到四成三。一天降一成半。快了。
为什么快了？
第二十片叶子大。李婉道。叶子大了就吃得多。吃得多了就降得快。
她关了监测盒。
断岳界呢？她问。
进灵脉。铁诺道。从血池进。森兰带路。
李婉看着他。
血池里是血。她道。你混沌谱四成五。血气冲进来——偏不偏？
偏不了。铁诺道。莲吃。吃了就化。化了就干净。
化得了？
化得了。铁诺道。莲吃了虫族根须六成。吃了胎息偏气。血气——不算什么。
他看着她。
十一天。他道。封印十一天碎。母巢十一天到。我得在十一天内进去。斩了根——就回来。
李婉点头。
去吧。她道。
【终南山·嫫玉儿静室·同日·巳时】
嫫玉儿坐在榻上。衣裳撩着。肚子露着。
第十九片芽叶贴了一天。今天换了第二十片。刚摘的。叶子大了一圈。暗金网铺满了。
铁诺把叶子贴在肚子上。
暗金网亮了。光透进去。透进皮肤。透进血管。
嫫玉儿的手搁在肚子上。
不冰了。她道。一成寒。压得住。胎息在长。长得稳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。冰蓝的血变成了青金。皮肤底下的血管跳着。跳得稳。
土脉在喂。她道。昨天喂了两次。土厚了。混沌土厚了五寸。
她翻过手掌。掌心朝上。土黄色的灵气渗出来。没结霜。
去吧。她道。灵脉要紧。
【断岳界·荒原·同日·午时】
铁诺站在破口边上。
森兰蹲在破口对面。手指按在黑肉上。
黑肉跳了一下。两刻钟一跳。
开了。森兰道。
他闭上眼。血气从掌心渗出来。暗红的血气渗进黑肉。黑肉抖了一下。抖了就裂。裂了一道缝。
缝里冒出热气。不是体温的热。是——血的热。浓的。腥的。
下去。森兰道。
他跳进去了。
铁诺看着缝。缝里黑。看不见底。
他跳进去。
【灵脉深处·同日·未时】
黑。
不是没有光的黑。是——厚的黑。像墨。像血。像什么东西糊在眼睛上。
铁诺往下坠。坠了很久。灰土从上面漏下来。漏进黑里。看不见。
然后——落了。
落在软的东西上。软的。弹的。像皮。像灵脉的壁。
他站起来。
四周是红的。暗红的。像在血管里。壁上淌着血。不是血。是——灵脉里的东西。灵脉被虫族根须吃了。吃了就漏。漏出来的不是灵气。是——混的。血和灵气混在一起。
森兰站在前面。
血池。他道。
前面有一个池。池不大。丈许方圆。池里是血。暗红的血。浓得像浆。
我的池。森兰道。
铁诺走到池边。蹲下来。手指碰了一下池面。
血是温的。不是烫的。是——体温的温。但浓。浓得化不开。
血气凝池。森兰道。血族第三境。血气凝成池。池在灵脉里养着。养足了就——化。
化什么？
化血。森兰道。血池境的血族拿池里的血硬扛化神。扛得住就进第四境。
他看着铁诺。
你混沌灵气进去——池会动。森兰道。动了就说明在吃。吃了就好。吃了就化。化了就——干净。
铁诺伸出左手指尖。暗金因果气凝了一滴。滴进池里。
血池动了。
不是跳。是——旋。像漩涡。暗金气滴进去就沉。沉到池底。池底的血被暗金气烫了。烫了就翻。翻了就——吃。
铁诺闭上眼。意识沉进玉佩空间。
混沌小世界。莲根扎得深。水晶丝缠着黑丝。黑丝缩了七成。吃了七成。
铁诺道。
莲根动了。水晶丝从玉佩空间里伸出来。从铁诺掌心伸出去。伸进血池里。
水晶丝缠上了池里的血。
血在旋。旋得猛。但缠住了。缠住了就吸。吸了就吃。吃了就化。
池面翻着。翻了就亮。亮了就透。透出三色光。
在吃。铁诺道。
【灵脉深处·同日·申时】
血池吃了。吃了三成血气。池面从暗红变成了暗青。暗青里带着金。
森兰看着池。
化了。他道。
化了。铁诺道。
森兰蹲下来。手指碰了一下池面。
不浓了。他道。血气淡了。淡了就——轻了。轻了就走得快。
他站起来。
顺着池走。他道。池连着灵脉主干。主干往西——三百里到交汇处。
他跳进池里。
铁诺跟着跳进去。
【灵脉主干·同日·酉时】
灵脉主干比破口大。像河。像地下河。但不是水。是——灵气。浓的灵气。但灵气里混着黑丝。虫族根须。根须在灵气里漂。像水草。
铁诺在灵脉里走。踩着灵脉壁。壁是软的。像皮。像血管。
森兰在前面。血气裹着身子。像鱼在水里游。
根须多。森兰道。
前面。灵脉壁上爬满了黑丝。不是一缕。是——网。网在壁上。网在灵气里。网在血池底下。
母巢在交汇处。森兰道。根须从交汇处往外织。织了三百里。织到这里。
他停下来。
前面。他道。
前面。灵脉壁鼓了一个包。像灰土上的鼓包。但大。大十倍。丈许方圆。
包在跳。跳得急。一刻钟一跳。
母巢根。森兰道。从交汇处伸出来的主根。主根要钻出灵脉壁——就变成口器。
他看着铁诺。
他道。
铁诺蹲下来。掌心贴在鼓包上。
灵气从掌心渗出去。不是暗金因果气。是——莲气。混沌青莲的气。
灰的。混的。带着三色。
气渗进鼓包。鼓包跳了一下。跳得猛。像被烫了。
铁诺闭上眼。意识沉进玉佩空间。
混沌小世界。莲根扎得深。水晶丝缠着黑丝。黑丝缩了七成。吃了七成。
铁诺道。
莲根动了。水晶丝从玉佩空间里伸出来。从铁诺掌心伸出去。伸进鼓包里。
水晶丝缠上了主根。
主根粗。比破口的根须粗十倍。像手臂。黑的手臂。在灵脉壁里扭。
缠住了。缠住了就吸。吸了就吃。吃了就化。
鼓包不跳了。不跳了就瘪。瘪了就缩。缩回灵脉壁里。
在吃。铁诺道。
【终南山·同日·夜】
辛知微的灵算盘上跳了第三十二道传讯。
断岳界凌厉报：铁诺与森兰进入灵脉。破口封住。灰土停止扩散。八丈。未再扩。根须未钻出。
碧波界郭襄报：虫族残壳缩至米粒大。金莲烙印封印波动减弱。母巢根动减缓。封印有效期剩余十日。
青霄界柳家报：折抵方案执行第十六日。缴灵石四百。累计六千四。
苦海界报：慧明教娃娃认字。认了一百一十个字。
黑石界报：赌坊管事追缉中。未获。
穆成从青霄界发来第十二封传讯：进去了？
辛知微拨算盘。咔哒。
她看了传讯符。批了：进去了。在吃。
发回去。
她站起来。
三十二道了。她道。
梅若雪站在院子里。
进去了。梅若雪道。
进去了。辛知微道。
吃得动吗？
吃得动。辛知微道。莲吃了七成根须。芽吃了胎息偏气。双胎稳了。灵脉进了。根在吃。
她拨算盘。咔哒。
红莲烧了二十四道轻的。她道。重的还堆着。但——在动了。动了就好。
【灵脉深处·同日·夜】
铁诺坐在灵脉壁旁。
鼓包缩了。缩到碗口大。还在跳。但跳得慢了。半刻钟一跳。
森兰坐在对面。
主根吃了三成。铁诺道。
三成。森兰道。主根粗。吃三成不够。得吃完。
吃完要多久？
三天。森兰道。主根比根须粗十倍。吃三天——差不多。
他看着铁诺。
你右脉的银白气。森兰道。在灵脉里流着。流得顺。
流银稳了。铁诺道。
银白异道气走灵脉——不堵。森兰道。灵脉是大道未分的地方。异道也是大道未分的。两样碰一起——通。
他站起来。
三天。他道。三天吃完主根。吃完就往交汇处走。走到交汇处——就斩母巢。
铁诺点头。
大河的水面看着平了。但水底下的根在吃。吃了就化。化了就——干净。
干净了就——回来。
（第四卷·第七十四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