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苦海界·地下三百丈·十月二十·申时】
苦海界的地下没有光。
三百丈深。岩壁上的灵石矿脉早就枯竭了，剩下的只有灰白色的石头，干巴巴的，像死人的骨头。传送阵嵌在岩层正中央，阵盘是上古黑铁铸的，巴掌厚的铁板刻满了符纹，每一道纹路里都灌过血——不是人血，是比人血更古老的东西。
慧明盘坐在阵盘十丈外。
他面前摆着一盏油灯。灯油是苦海界的鱼油，腥。但能烧。
灯焰跳了一下。
慧明抬起头。
不是风。地下三百丈没有风。灯焰跳是因为——传送阵亮了。
不是亮了一息。不是亮了两息。是——常亮。
阵盘上的符纹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，从外圈往内圈，像有人在顺着纹路点灯。第五道缝在最内圈，裂口有拇指宽，黑铁边缘的封印符文已经褪成了灰白色，像烧焦的纸。
第五道。慧明道。
他手里捏着一张传讯符。没发。等着。
阵盘亮到第七圈的时候，第五道缝里传出声音。
不是脚步声了。
是——呼吸。
很轻。很慢。像一个人站在缝的那头，把脸贴上去，往这边看。
然后说话了。
小世界。
三个字。声音不大。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岩壁上。砸得石粉簌簌往下掉。
慧明手里的灯灭了。
他没去点。他站起来。
哪位。他说。
缝里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——一只手伸出来了。
不是人的手。
手指细长。皮肤是青灰色的。指甲漆黑。手背上有一条纹路，像符，又像血管。手从第五道缝里挤出来，慢慢往外伸。缝只有拇指宽，但那只手像水一样从缝里淌过来，挤过了不该挤过的口子。
慧明后退了三步。
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息。五指张开。掌心朝上。掌心里托着一枚黑色的铁印。印上刻着一个字——敕。
大世界·玄肃界·陈家。那只手的主人说话了。声音从缝里传出来，闷的。敕令已发。小世界所有生灵——听令。
慧明看着那只手。看着铁印。
陈家。他道。
玄肃界三十六世家之一。声音道，你不必知道这些。你只需要知道——敕令在此，三日内，小世界各方势力，派代表到苦海界传送阵前听宣。
手收回去了。铁印留在半空，慢慢落下来，落在阵盘边上。
三日后。声音道，不来——视为反。
缝里没了动静。
灯灭了。阵盘还亮着。第七圈。第八圈。往内圈走。
慧明弯腰捡起铁印。铁印是冷的。不是铁冷。是——死冷。像握着一块冰了千年的骨头。
他捏碎了传讯符。
【终南山·同日·酉时】
传讯符炸开的时候，辛知微的算盘掉在了地上。
不是掉。是她手松了。
第四十五道。她看着空中浮现的字。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苦海界。传送阵第五道缝。一只手伸出来了。青灰色。指甲黑。手背有符纹。掌心里托着铁印。印上刻。自称——大世界·玄肃界·陈家。三十六世家之一。
她停了一息。
敕令：三日内小世界各方势力派代表到苦海界传送阵前听宣。不来——视为反。
铁诺站在门口。
陈家。他道。
玄肃界三十六世家之一。辛知微弯腰捡起算盘，慧明说那只手从缝里挤过来的。缝只有拇指宽。那只手像水一样淌过来。
修为多高？
不知道。辛知微道，但能挤过封印缝——至少是大乘期。或者带了破封的法器。
她拨算盘。咔哒。
第四十五道。她道，大世界来人了。不是探查了。是——使者。
【灵脉交汇处·同日·戌时】
铁诺的意识沉回灵脉交汇处。
森兰坐在对面。黑袍底下的血池轻轻晃了一下。
陈家。森兰道。
你听过？
听过。森兰道，玄肃界三十六世家。陈家排第十七。不是最强的。但——是最喜欢管闲事的。上古时候血族从大世界下来，就是陈家的人动的封印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陈家对血族——没好感。他道，他们封印血族不是保护小世界。是觉得血族脏了他们的地盘。
球跳了一下。
铁诺看着母巢。球面上灰了的眼——一百九十六只。戌时又过了两刻钟。双路扎吃。五缕银白加暗金裹着。灰了两片。一片十五只。一片十三只。
累计二百二十四只。
二百二十四。森兰道，剩一百三十六只。
一天。铁诺道，明天吃完。
明天。森兰道，但大世界的人来了。陈家。敕令。三日后听宣。
铁诺没说话。五缕银白异道气从指尖伸出去。暗金因果气裹在外面。扎进球面肉里。
吸。吃。化。
一小片眼灰了。十四只。
陈家的人从缝里挤过来一只手。铁诺道，说明封印挡不住大乘期。
挡不住。森兰道，封印是上古大能刻的。但过了这么多年——松了。大乘期挤一道缝过来不难。难的是全身过来。全身过来需要封印全开。
全开要多久？
不知道。森兰道，但五道缝了。六道。七道。一道一道裂——快了。
【终南山·同日·亥时】
李婉站在静室里。Architek监测盒开着。屏幕上跳着一串红色数据。
铁印。她道，慧明拓了铁印的纹路。Architek分析了。
铁诺的意识浮回来。
什么结果？
铁印不是法器。李婉道，是——信物。身份信物。陈家嫡系子弟的印。印里的气不是道气。是——血气压。
血压？
血气压。李婉道，陈家修炼的血道功法。不是血族的血道。是——炼血成煞。把血炼成煞气。煞气压人。
她关了屏幕。
铁诺，陈家不是来谈的。敕令是命令。命令就是——他们觉得这边是他们的地盘。他们是大业主。我们是——住别人房子没交租的。
那就交不了。铁诺道。
交不了。李婉道，但三日后听宣——你得去。不去就是反。反了他们就全身过来。
【终南山·嫫玉儿静室·同日·子初】
嫫玉儿坐在榻上。第二十六片芽叶贴了一天。今天换了第二十七片。叶子大了一圈半。暗金网铺满了。
铁诺把叶子贴在肚子上。
暗金网亮了。光透进去。
不冰了。嫫玉儿道，寒化完了。胎息稳。土脉喂了十次。土厚了九寸半。
她看着铁诺。
大世界陈家。她道，敕令三日后听宣。你去不去？
铁诺道。
去就危险。
不去更危险。铁诺道，不去他们全身过来。全身过来就不是一只手了。
嫫玉儿点头。
她道，我这边稳了。胎息三成。寒化完了。你放心去。
【终南山·同日·丑时】
李清照站在学堂前。
三十六个人坐着。森兰丸坐在石墩上。眉心那条粉色细痕结了八层痂。
第十二天。李清照道。
她看着森兰丸。
大世界陈家。她道，敕令三日后听宣。你爹是血族。陈家对血族没好感。你爹去不去？
森兰丸道。
去就危险。
去就危险。森兰丸道，但敕令说小世界各方势力。血族算不算小世界势力？
李清照道。
算就去。森兰丸道，我爹认了丸子选了这边。陈家不认——不认就不认。
李清照点头。
她道。
【终南山·同日·寅时】
辛知微的灵算盘上跳了第四十六道传讯。
苦海界慧明报：传送阵第五道缝。大世界玄肃界陈家使者伸手过缝。铁印刻。敕令三日内小世界各方势力派代表到苦海界听宣。不来视为反。使者修为至少大乘期。封印挡不住大乘期挤缝。
断岳界凌厉报：灰土八丈。未扩。灵脉交汇处铁诺双路扎吃。银白吃肉暗金吃因果。一刻钟灰两到三片。已灰二百五十一只。三百六十只。母巢安静。
碧波界郭襄报：虫族残壳消失。金莲烙印封印波动减弱九成九。母巢根动停。封印有效期剩余——半日。
青霄界柳家报：折抵方案执行第二十六日。缴灵气折算值四百二。累计一万零四。
穆成从青霄界发来第二十二封传讯：陈家？玄肃界？敕令听宣？
辛知微拨算盘。咔哒。
她看了传讯符。批了：陈家。玄肃界三十六世家第十七。敕令三日后听宣。母巢明日完。铁诺去苦海。
发回去。
她站起来。
四十六道了。她道。
梅若雪站在院子里。
半日。梅若雪道。
半日。辛知微道，封印半日碎。母巢明日完。然后——苦海界。三日后听宣。
铁诺去？
辛知微道，不去就是反。反了陈家全身过来。封印挡不住大乘期。
她拨算盘。咔哒。
红莲烧了三十四道轻的。她道，重的还堆着。但——因果压得住。
【灵脉交汇处·同日·卯时】
铁诺坐在球旁边。
一刻钟又过了。
灰了两片。一片十四只。一片十五只。累计二百八十只。
他看着球面上灰了二百八十只眼。眼灰着。不动了。母巢安静了。安静了就——吃。
五缕银白异道气从指尖伸出去。暗金因果气裹在外面。双管齐下。扎进球面肉里。扎了就吸。吸了就吃。吃了就化。
球没跳。没胀。没反抗。
一小片眼灰了。十三只。
二百九十三了。森兰道。
剩六十七只。铁诺道。
明天。森兰道，明天吃完。
铁诺闭上眼。意识浮回终南山一息。
苦海界。传送阵。第五道缝。陈家使者伸手过来。铁印。敕令。三日后听宣。
李婉说三成稳了。嫫玉儿说寒化了。胎息稳了。
明日母巢吃完。三日后苦海界听宣。
他浮回灵脉。
右臂抬起。银白异道气在流。流得顺。五缕了。流银稳了。
掌心里灰色的灵气转着。左指尖暗金浓得像墨。
三路并行。第十六日。
一头是母巢。一头是大世界。
铁诺睁开眼。
他道。
五缕银白加暗金裹着扎进球面。吸。吃。化。
一小片灰了。十二只。
又一小片灰了。十一只。
（第四卷 回归篇·第八十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