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终南山·十月二十·化神第十六日·子夜】
子夜的风刮过终南山脊，带着霜粒子，打在瓦片上沙沙响。
铁诺盘坐在静室中央，不是打坐——是盘坐。脊背挺得像一杆枪。
第十六天。三路并行第十六天。左脉八缕了。右脉五缕整。主脉混沌灵气压在中间，沉甸甸的，像胸口压了块烧红的铁，不烫，就是沉。
右臂搁在膝上。银白异道气从肩膀淌到指尖，五缕了。流得不快不慢，像水银在玻璃管里走。脉壁光滑，新皮长好了三天，摸上去连疤都没有。
他睁开眼。掌心里灰色的灵气转着，左指尖暗金因果气凝着，浓得发黑。
五缕了。他道。
梅若雪靠在门框上，手里捏着一片芽叶的胚芽，卷着的，没展开。
五缕了。她道，比昨天粗了半缕。流银稳了。脉壁光滑。新皮长好了三天，连痕都没留。
她把胚芽搁在窗台上。
辛知微那边又来了。她道，第四十三道。
【终南山·辛知微静室·子时三刻】
辛知微的算盘没拨。
她面前摊着三张纸。一张苦海界地图。一张传讯记录。一张——新到的。上面画着传送阵的纹路。不是慧明画的。是——拓下来的。
第四十三道传讯。她抬头看铁诺，苦海界慧明。传送阵封印裂了第五道缝。
铁诺走进来。
第五道？
第五道。辛知微道，而且——缝里漏出来的不只是气了。漏出来了一样东西。
她把拓下来的那张纸推过去。
纸上画着一个符文。不是灵符。不是传讯符。是一个——印。圆形的。边缘刻着一圈古文。中间是一个字。看不清。像，又像字少了一笔。
这是什么？铁诺问。
不知道。辛知微道，慧明说这东西从缝里飘出来的。飘到苦海界地面。他拓下来发过来的。拓完那东西就化了。
她指着中间的那个字。
大世界的字。她道，慧明不认得。但——他感觉到了。这个字里有命令的意思。像是一道令。
辛知微道，大世界某个势力往这边发了一道令。从传送阵的缝里塞过来的。封印没全开，但——令能过来。
她看着铁诺。
铁诺，这不是探查了。这是——通知。通知这边的人，他们要来了。
谁要来了？
不知道。辛知微道，但慧明说那道令发出去之后，传送阵亮了三息。三息里——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脚步声？
脚步声。辛知微道，从那头往这边走。一步一步。慢。但——在走。
她拨算盘。咔哒。
第四十三道。她道，苦海界传送阵裂五道缝。大世界发令。有脚步声。
【灵脉交汇处·同日·丑时】
铁诺的意识沉回灵脉交汇处。
森兰坐在对面。黑袍底下的血池不晃了。吃了七成三血气。池面暗青里透金。
脚步声。铁诺道。
脚步声。森兰道，血池感觉到了。灵脉在颤。颤了五下。第五下最重。像——有人踩了一脚。
他看着铁诺。
大世界的人要过来了。他道，不是探查了。是要过来。
封印没全开怎么过来？
封印没全开。森兰道，但——有人能挤过来。修为高的人。或者——带了破封的东西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血族在大世界有老祖。他道，老祖修为高。挤一道缝过来——够。
球跳了一下。两刻钟一跳。
铁诺看着母巢。球面上灰了的眼——一百零三只。昨天夜里一百零三只。现在——一百一十七只。
换了法子之后一刻钟灰四只。稳了。但铁诺换了新法子。
他抬起右手。五缕银白异道气从指尖伸出来。不是三缕了。五缕。每缕比之前粗了一倍。像五根银白色的针。扎进球面肉里。扎了就吸。吸了就吃。吃了就化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他左手暗金因果气也伸出来了。暗金气裹在水晶丝外面。银白吃肉。暗金吃因果。双管齐下。
球面上灰了的眼——不是一只一只灰了。是一小片一小片灰了。
双路扎吃。森兰道，银白吃肉。暗金吃因果。母巢的因果线断了——眼就灰一片。
一片几只？铁诺问。
一片十二只到十五只。森兰道，一刻钟能灰两片到三片。
铁诺没说话。五缕银白加暗金裹着，扎在球面里。吸。吃。化。
一小片眼灰了。十四只。
又一小片灰了。十三只。
一百四十四只了。森兰道。
剩二百一十六只。铁诺道。
两天。森兰道，按这个速度两天吃完。
【终南山·同日·寅时】
李婉站在果园边上。Architek监测盒搁在篱笆上。屏幕开着。屏幕上跳着一串数据。
三成。她道。
铁诺的意识浮回来一息。
还是三成？他道。
还是三成。李婉道，芽第二十五片吃了四天。从三成降到三成。一天降不到两厘了。慢了。但没反弹。稳住了。
她关了监测盒。
苦海界呢？她问。
裂了五道缝。铁诺道，大世界发了一道令。有脚步声。慧明听到了脚步声。
李婉沉默了一息。
Architek测了。她道，那道令里的气——不是灵气。是——道气。大世界叫道气。比灵气高一个层级。像灵气是水。道气是酒。浓。烈。带着势。
什么势？
王势。李婉道，像皇帝出巡。带着威压。不是修为的威压。是——身份的威压。
什么身份？
不知道。李婉道，但Architek分析出两个字。拓下来的那个符文。中间的那个字——不是。是。
李婉道，敕令的敕。大世界某个势力往这边发了一道敕令。
【终南山·嫫玉儿静室·同日·卯时】
嫫玉儿坐在榻上。衣裳撩着。肚子露着。
第二十五片芽叶贴了一天。今天换了第二十六片。刚摘的。叶子大了一圈半。暗金网铺满了。
铁诺把叶子贴在肚子上。
暗金网亮了。光透进去。
嫫玉儿的手搁在肚子上。
不冰了。她道，寒化完了。胎息在长。长得稳。土脉喂了九次。土厚了九寸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。冰蓝的血变成了青金。皮肤底下的血管跳着。跳得稳。
苦海界的事我听说了。她道，大世界发敕令。有脚步声。
敕令。铁诺道。
敕令。嫫玉儿道，铁诺——敕令是命令。命令就是——他们觉得这边是他们的。
不是他们的。铁诺道。
不是。嫫玉儿道，但大世界的人不知道。他们以为封印了就是他们的后院。现在封印松了——他们要来收院子了。
她看着铁诺。
你能顾得过来吗？
顾得过来。铁诺道，母巢两天吃完。吃完就去苦海。
【终南山·同日·辰时】
李清照站在学堂前。
三十六个人坐着。森兰丸坐在石墩上。眉心那条粉色细痕结了七层痂。硬了。像一层薄甲。
第十一天。李清照道。
她看着森兰丸。
你爹在灵脉里。她道，血池境第三境。帮你引路。帮你进灵脉。帮你找母巢。现在——大世界发敕令了。脚步声。
森兰丸低头看着手。暗红眼瞳里的暗金纹路亮着。
敕令。他道。
敕令。李清照道，大世界某个势力往这边发了一道敕令。敕令是什么意思？
命令。森兰丸道。
命令。李清照道，命令这边的人听他们的。你爹是血族。大世界血族发了敕令——你爹听不听？
森兰丸沉默了一息。
我爹认了丸子选了这边。他道，敕令不听。
敕令不听。李清照道，但敕令是命令。命令就是——你不听就是反。
反就反。森兰丸道。
李清照点头。
她道。
【终南山·同日·巳时】
辛知微的灵算盘上跳了第四十四道传讯。
苦海界慧明报：传送阵封印裂第五道缝。大世界发敕令。符文拓下。中间字为。气中带王势。脚步声一步一步。频率加快。
断岳界凌厉报：灰土八丈。未扩。灵脉交汇处铁诺双路扎吃。银白吃肉暗金吃因果。一刻钟灰两片。已灰一百五十七只。三百六十只。母巢安静。
碧波界郭襄报：虫族残壳消失。金莲烙印封印波动减弱九成八。母巢根动停。封印有效期剩余一日。
青霄界柳家报：折抵方案执行第二十五日。缴灵气折算值四百二。累计一万零二。
穆成从青霄界发来第二十一封传讯：敕令？
辛知微拨算盘。咔哒。
她看了传讯符。批了：敕令。大世界来人了。脚步声。一日母巢完。然后苦海。
发回去。
她站起来。
四十四道了。她道。
梅若雪站在院子里。
一日。梅若雪道。
一日。辛知微道，封印一日碎。母巢一日到两日吃完。然后——苦海界。
铁诺能顾得过来吗？
顾得过来。辛知微道，母巢快完了。一百五十七只了。二百零三只。双路扎吃。一日到两日。
她拨算盘。咔哒。
红莲烧了三十三道轻的。她道，重的还堆着。但——因果压得住。
【灵脉交汇处·同日·午时】
铁诺坐在球旁边。
一刻钟又过了。
灰了两片。一片十四只。一片十二只。累计一百八十三只。
他看着球面上灰了一百八十三只眼。眼灰着。不动了。母巢安静了。安静了就——吃。
五缕银白异道气从指尖伸出去。暗金因果气裹在外面。双管齐下。扎进球面肉里。扎了就吸。吸了就吃。吃了就化。
球没跳。没胀。没反抗。
一小片眼灰了。十三只。
一百九十六只了。森兰道。
一百九十六。铁诺道。
他闭上眼。意识浮回终南山一息。
苦海界。传送阵。裂了五道缝。大世界发敕令。脚步声。一步一步。在走。
李婉说三成稳住了。嫫玉儿说寒化了。胎息稳了。
一日。母巢一日到两日吃完。
然后苦海界。
他浮回灵脉。
右臂抬起。银白异道气在流。流得顺。五缕了。流银稳了。
掌心里灰色的灵气转着。左指尖暗金浓得像墨。
三路并行。第十六日。
一头是母巢。一头是大世界。
铁诺睁开眼。
他道。
五缕银白加暗金裹着扎进球面。吸。吃。化。
一小片灰了。十五只。
又一小片灰了。十二只。
（第四卷 回归篇·第七十九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