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终南山·十月十二·化神第八日】
灰土上的鼓包裂了。
不是裂开一道缝。是——顶破了。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拱出来。拱破了五寸厚的灰土。露出里面黑的、湿的、黏的东西。不是石头。不是根。是——肉。
断岳界荒原。凌厉站在第十二根木桩前。灰土漫过了第七根。一天一丈。今天六丈了。但今天不一样的不是扩。是鼓包破了。
黑肉从土里翻出来。翻出来的时候还带着热气。不是体温的热。是——灵脉的热。灵脉深处被虫族根须掏空了。掏空了就塌。塌了就拱。拱出来的黑肉是灵脉的壁。壁被根须吃薄了。吃薄了就顶破。
基站监测盒搁在桩边。屏幕上的脉冲曲线从半刻钟一次变成了——一刻钟一次。快了。
灵脉在塌。监察卫女弟子道。
不是塌。凌厉蹲下来。手指碰了一下翻出来的黑肉。
肉是软的。碰了就缩。缩了一下又弹回来。像——皮。
是皮。凌厉道。灵脉的皮。根须把灵脉内壁吃成了皮。吃薄了就顶出来。顶破了就——漏。
漏什么？
漏气。凌厉道。灵脉里的气。灵气。被虫族根须吸走了大半。剩的从破口漏出来。漏了就——
他站起来。
通知终南山。他道。灵脉破口。根须要往外钻了。
传讯符飞出去。
【终南山·同日·卯时】
铁诺接到传讯。看完。
灵脉破口。他道。
梅若雪站在院子里。灯笼搁在篱笆上。暗金火没点。
破口多大？
没说。铁诺道。说鼓包裂了。黑肉翻出来。一刻钟一跳。
根须要钻出来了。梅若雪道。在灵脉里吃。吃薄了壁。壁破了就往外钻。钻出来就不是根须了。
是什么？
是口器。梅若雪道。虫族母体碎片。残壳缩了。但根须长了。根须从灵脉里往外钻——钻出来就变成口器。口器咬人。咬了就种。
种什么？
种虫。梅若雪道。跟碧波界一样。咬了就种进身体。种了就长。长了就变成虫族。
她看着他。
她道。
芽怎么了？
芽吃了虫族气。梅若雪道。吃了就认。认了就能感应。感应到断岳界那边——根须在动。动得比昨天快。
铁诺走到果园。
芽在长。第十八片叶子展开了大半。叶尖上暗金露凝着。但叶子在颤。微弱的。像被什么东西牵着。
他蹲下来。掌心贴着根。
感应到了？他问。
芽的叶脉里暗金网亮了。亮了一下。往西边——断岳界的方向——指了一下。
西边。铁诺道。
【终南山·嫫玉儿静室·同日·辰时】
嫫玉儿躺在榻上。衣裳撩着。肚子露着。
第十七片芽叶昨天贴了一天。今天换了第十八片。刚摘下来的。叶尖上露水还挂着。暗金网透着光。
铁诺把叶子贴在肚子上。
暗金网亮了。光透进去。透进皮肤。透进血管。
嫫玉儿的手攥着被子。
动了。她道。声音轻了。
动了？
动了。嫫玉儿道。比昨天动得厉害。化了两成寒。剩两成。两成压得住。胎息在长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。冰蓝的血变成了暗青。暗青里带着金。皮肤底下的血管跳着。跳得慢。但稳。
活的。她道。
铁诺按住她的手。
冰的。他道。
没那么冰了。嫫玉儿道。化了两成。手暖了。
她翻过手掌。掌心朝上。土黄色的灵气从掌心渗出来。灵气上没结霜了。
土脉通了。她道。寒化了。土就动。土动了就喂混沌土。
她看着他。
李婉那边呢？
五成二。铁诺道。今天该降到四成八。芽吃了一夜。慢了。但还在降。
慢了为什么？
第十八片刚展开。铁诺道。没长全。吃得慢。
嫫玉儿坐起来。
我去果园。她道。土脉喂土。土厚了芽就长。长了就吃得快。
【终南山·李婉静室·同日·巳时】
李婉坐在桌前。Architek屏幕开着。四路曲线。胎息频率跳得慢了。但比昨天慢得少。
四成九。她道。
铁诺站在她身后。
没到四成八？
没到。李婉道。四成九二。差一点。芽第十八片没长全。吃得慢了。
她翻了一页。
但——她道。右脉的数据变了。
右脉？
右脉。李婉道。银白异道气从凝银变成了——流银。不飘了。不凝了。在流。像水。
她指着屏幕上的右脉旁路曲线。
曲线在动。不是跳。是流。平滑的。像河。
流银？
流银。李婉道。银白异道气走右脉走得顺了。顺了就不堵。不堵就——能用。
怎么用？
不知道。李婉道。但异道气在流。流了就说明右脉通了。通了就能往外放。
她关了监测盒。
断岳界那边呢？她问。
灵脉破口。铁诺道。根须要钻出来了。
李婉沉默了一息。
十三天。她道。封印十三天后碎。母巢十三天后到。现在——根须提前钻出来了。
提前了。铁诺道。
提前几天？
不知道。铁诺道。看破口多大。破口小就慢。破口大就快。
他走到门口。
我得去断岳界。他道。
【终南山·枢机处·同日·午时】
辛知微的灵算盘上跳了第三十道传讯。
断岳界凌厉报：灰土六丈。鼓包破口。黑肉翻出。灵脉内壁变薄。根须一刻钟一跳。预计三日内根须钻出地面。
碧波界郭襄报：虫族残壳缩至拇指大。金莲烙印封印波动剧烈。母巢根动频繁。封印有效期剩余十二日。
青霄界柳家报：折抵方案执行第十四日。缴灵石四百。累计五千六。
苦海界报：慧明教娃娃认字。认了九十个字。
黑石界报：赌坊管事追缉中。未获。
穆成从青霄界发来第十封传讯：根须三日钻出。铁诺去不去？
辛知微拨算盘。咔哒。
她看了传讯符。批了：
发回去。
三十道了。她道。
三十道。铁诺站在门口。
十日。三十道传讯。辛知微道。各世界都在报。断岳界、碧波界、青霄界、苦海界、黑石界。五个界面。没有一处安生。
安生不了。铁诺道。
安生不了就接着干。辛知微道。她拨算盘。咔哒。红莲烧了二十二道轻的。重的还堆着。因果压着。等你有空。
【断岳界·荒原·同日·未时】
铁诺站在灰土上。
灰土六丈。踩上去松的。像踩在沙上。但沙是灰的。灰土底下黑丝在动。细的。看不见。但能感觉到。
凌厉站在破口旁边。
破了。他道。
破口碗口大。黑肉翻出来。翻出来的肉在跳。一刻钟一跳。跳的时候根须的影子在肉底下动。像蛇在皮底下走。
铁诺蹲下来。掌心贴在破口边缘。
灵气从掌心渗进去。不是主脉的灵气。是左脉的暗金因果气。
暗金气渗进黑肉。肉跳了一下。跳得猛。像被烫了。
烫了。凌厉道。
因果气烫。铁诺道。虫族根须怕因果。因果是回路。虫族走岔路。岔路碰回路——就烫。
黑肉缩了一下。缩了又弹回来。根须的影子在肉底下扭。
烫不退。铁诺道。得吃。
他闭上眼。意识沉进玉佩空间。
混沌小世界。莲根扎得深。水晶丝缠着黑丝。黑丝缩了六成。吃了六成。
铁诺道。
莲根动了。水晶丝从玉佩空间里伸出来。从铁诺掌心伸出去。伸进破口的黑肉里。
水晶丝缠上了根须。
根须在肉底下扭。扭得猛。但缠住了。缠住了就吸。吸了就吃。吃了就化。
黑肉不跳了。不跳了就瘪。瘪了就缩。缩回土里。
在吃。铁诺道。
【终南山·同日·申时】
森兰丸站在山道上。
眉心那条粉色细痕不痒了。结了薄薄的两层痂。
他往西边看。断岳界的方向。
在动。他道。
李清照站在他身后。
感觉到了？
感觉到了。森兰丸道。血气。不是我的。是——另一个人的。从西边来。很远。但在来。
你爹？
我爹。森兰丸道。
他低头看着手。暗红眼瞳里的暗金纹路亮着。
血族第三境。他道。血池境。来了——我就挡。
挡不住呢？
挡不住就折。森兰丸道。没有律就立。父子之间——也立。
李清照点头。
立了就量。她道。量得出血该不该流。该流就流。不该流——就断。
【终南山·夜】
铁诺从断岳界回来。
破口吃了。莲根水晶丝从破口伸进去。吃了两成根须。破口缩了。缩到拳头大。还在跳。但跳得慢了。半刻钟一跳变成了两刻钟一跳。
不够。但缓了。
他站在静室门口。
月光照下来。照在胸口。暗金种子亮着。银白种子——在流。银白气走右脉流着。像水。不凝了。不飘了。流着。
三路并行。第八日。左脉粗了四缕。右脉粗了一缕。主脉灵气压着。
玉佩空间里莲吃了六成根须。芽吃了胎息偏气。嫫玉儿土脉喂土。土厚了四寸。
双胎。一个四成九。一个寒化两成。
封印十二天。母巢十二天。
根须提前钻。血族父亲在来。
大河的水面看着平了。但水底下的根在拱。拱破了皮。皮破了就漏。漏了就——出来。
出来的东西——得接。
（第四卷 ·第七十二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