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终南山·十月初十·化神第六日】
霜化了。日头出来得早。照在果园的篱笆上。照在芽的第十四片叶子上。照在静室门前的石阶上。
铁诺坐在静室里。没盘坐。坐着。靠着墙。
三路并行。主脉灵气压着。左脉暗金因果气凝在指尖。右脉银白异道气飘在掌心。一夜没散。左脉又粗了半缕。右脉——还是没动。慢。
他睁开眼。
梅若雪推门进来。没拎灯笼。天亮了。
李婉吐了。她道。
铁诺站起来。
什么时候？
卯时。梅若雪道。起来吐的。吐完坐在榻边发呆。没叫我。
多久了？
七天。梅若雪道。前天问了她。她不说。今天瞒不住了。
铁诺走到门口。
还有谁？
嫫玉儿。梅若雪道。
铁诺停了一步。
嫫玉儿也吐了？
嫫玉儿没吐。梅若雪道。嫫玉儿自己说的。七天前就知道了。灵脉感应到了。她修的是土脉。土脉认得胎息。
铁诺沉默了一息。
两个。他道。
两个。梅若雪道。
她蹲下来。手指按在铁诺左臂肘弯。
左脉又粗了半缕。她道。不胀了。稳了。但——
她抬头看他。
你化了神。混沌谱四成五。灵气带因果带异道。胎息在肚子里长。长在混沌灵气里——
她没说完。
会怎样？铁诺问。
不知道。梅若雪道。没先例。化神修士的种。长在混沌灵气里。吸的是暗金因果气和银白异道气。出来的东西——不是普通人族。
不是人族？
不是纯的。梅若雪道。像森兰丸。混血。但森兰丸是血族和人族混。这两个——是混沌和人族混。混沌里还有因果、异道、虫族丝。比混血复杂十倍。
她站起来。
但——活得了。她道。莲在。莲吃一切。胎息吸了不好的东西——莲收。收了就化。化了就干净。
去吧。她道。
【终南山·李婉静室·同日·辰时】
李婉坐在榻边。Architek监测盒搁在桌上。屏幕没开。
她脸色白。不是病的白。是——空。像灵气被抽走了一截。
铁诺站在门口。
进来。李婉道。
他走进去。坐在她对面。
七天了。他道。
七天了。李婉道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。手搁在上面。隔着衣裳。看不出什么。
Architek监测到了。她道。三天前。胎息频率跳出来了。跟你的灵压频率不一样。不是道家谱。是——混的。
混沌谱？
混沌谱。李婉道。但偏。偏得厉害。比你的偏。你的四成五。这个——七成。
七成？
七成。李婉道。胎息在吸你的灵气。吸了就偏。偏到七成。再偏——就散。
神魂散。李婉道。跟你说过的。偏过头就散。大人散了是人散。胎息散了——是胎死。
铁诺按住她的手。
莲呢？
莲在收。李婉道。但收得慢。胎息吸得快。吸得比收得快——就攒。攒了就偏。偏了就——
她没说完。
多久？铁诺问。
多久什么？
多久散。
李婉沉默了一息。
按现在的速度。她道。十五天。十五天后偏过八成。八成——胎息就撑不住了。
十五天。
跟封印提前碎的时间一样。
铁诺闭上眼。
他道。
芽吃虫族。铁诺道。芽吸了因果气。叶脉变成暗金网。带三色的叶子能吃虫族。胎息偏混沌——芽也能吃。吃多余的气。吃了就化。化了就干净。
芽才十四片叶子。李婉道。吃得动吗？
吃得动。铁诺道。莲吃根。芽吃叶。根叶并吃。胎息里的混沌气——就是叶。
他站起来。
走。去果园。
【终南山·果园·同日·巳时】
芽在长。第十四片叶子全展开了。第十五片冒了头。叶尖上那滴暗金露凝着。没散。
李婉站在篱笆外面。手搁在肚子上。
铁诺蹲在地头。掌心贴着芽的根。
灵气从掌心渗出去。不是暗金因果气。是——胎息的气。从李婉身上引过来的。淡的。混的。七成混沌。
气渗进根里。根抖了一下。抖了就亮。暗金纹路从茎上往第十五片叶子爬。爬得快。
芽的叶子张开了。第十四片叶子上的暗金网亮了。亮得比昨天亮。网在叶脉里铺开。铺满了就——吸。
胎息的混沌气从根须上被吸走了。吸进叶脉。吸进暗金网。网在吃。吃了就亮。亮了就往莲那边送。
在吃。铁诺道。
李婉靠在篱笆上。脸色没那么白了。
轻了。她道。肚子轻了。气被吸走了。
吸走了就偏得慢。铁诺道。
慢多少？
不知道。铁诺道。但——能撑过十五天。
【终南山·嫫玉儿静室·同日·午时】
嫫玉儿坐在榻上。手搁在肚子上。土黄色的灵气从掌心渗出来。渗进肚子里。
她修的是土脉。土脉认得胎息。胎息在土脉里长。长得稳。
铁诺走进来。
知道了？嫫玉儿问。
知道了。铁诺道。
梅若雪说的？
梅若雪说的。
嫫玉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。
我的没事。她道。土脉稳。胎息走在土里。土厚。厚了就压得住。压得住就不偏。
不偏？
不偏。嫫玉儿道。混沌气进土里就被土吃了。土吃混沌——像混沌土吃虫族根须。吃了就化。化了就变成土的东西。
她抬头看他。
但李婉的偏。她道。
偏了。铁诺道。七成。芽在吃。
芽吃得动吗？
吃得动。铁诺道。但不够快。十五天。封印也十五天碎。
嫫玉儿沉默了一息。
我帮你。她道。
怎么帮？
土脉连混沌土。嫫玉儿道。我的土脉和你的玉佩空间连着。连上了——我的土就喂混沌土。混沌土厚了——莲吃得快。芽也吃得快。
她站起来。
【终南山·静室·同日·未时】
铁诺盘坐。嫫玉儿坐在他对面。
两人掌心相对。铁诺的掌心是灰色的灵气。嫫玉儿的掌心是土黄色的灵气。
灵气碰上了。
土黄碰灰。没混。是——渗。土黄色的灵气渗进灰色灵气里。渗进去了就沉。沉到灵气底下。像土沉到水底。
铁诺闭上眼。意识沉进玉佩空间。
混沌土。土在涨。嫫玉儿的土脉灵气喂进来了。喂了就厚。厚了一寸。两寸。
莲根扎得深了。根须上缠的三色丝多了。水晶丝亮着。缠着黑丝。黑丝缩了。缩了四成。吃了四成。
芽的根吸了土。吸了就长。第十五片叶子冒得快了。
土厚了。铁诺道。
厚了就吃得快。玉佩的声音响。
【终南山·枢机处·同日·申时】
辛知微的灵算盘上跳了第二十八道传讯。
碧波界郭襄报：虫族残壳缩至鸡蛋大。金莲烙印封印波动加剧。母巢往碧波界伸。封印有效期剩余十四日。
断岳界凌厉报：灰土扩至四丈。一天一丈。灵脉偏西三度。偏度未增。监察卫加桩。
青霄界柳家报：折抵方案执行第十二日。缴灵石四百。累计四千八。
苦海界报：慧明教娃娃认字。认了七十个字。
黑石界报：赌坊管事追缉中。未获。
穆成从青霄界发来第八封传讯：灰土四丈。可是要动手了？
辛知微拨算盘。咔哒。
她看了传讯符。批了：未到时。等铁诺。
发回去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
梅若雪站在院子里。
两个。辛知微道。
两个。梅若雪道。
辛知微拨算盘。咔哒。
监察律不管这个。她道。
不管。梅若雪道。
不管就对了。辛知微道。有些事——律管不了。
她回去坐下了。
【终南山·学堂·同日·酉时】
森兰丸坐在石墩上。眉心那条缝的痂掉了。露出一条粉色的细痕。
李清照站在讲堂前。
十四天。她道。封印十四天碎。虫族母巢十四天到。铁诺的两个——十四天偏过头。
她看着三十六个人。
都赶在一起了。她道。
森兰丸低头看着手。
我爹十四天后会来吗？他问。
不知道。李清照道。但血族认血。你破了符。符碎了。血还在石头上。你爹能感觉到。
感觉到了会怎样？
会来。李清照道。血族第三境血池境。来了就不是符了。是人。
她走到他面前。
你选了这边。她道。选了就挡。挡得住——就挡。挡不住——
挡不住就折。森兰丸道。
折什么？
折我的血。森兰丸道。我的血是血族的。但我的意是我的。用我的血接他的血。接了就折。折成我的路。
李清照点头。
她道。
【终南山·夜】
铁诺站在果园里。
月光照下来。照在芽上。第十五片叶子全展开了。叶脉里暗金网铺满了。第十六片冒了头。
李婉站在篱笆外面。手搁在肚子上。脸色比早上好了。白里透了一点红。
偏了几成？铁诺问。
六成。李婉道。芽吃了。从七成降到六成。一天降一成。够了。
十五天够吗？
李婉道。一天降一成。十五天降到零。但——不可能降到零。胎息里本来就有混沌气。是莲吃的。吃不完。降到三成——就稳了。
三成稳？
三成稳。李婉道。你的也是四成五。三成比四成五低。低了就不偏。不偏就不散。
她看着他。
但——你那边呢？她问。
我这边？
虫族。李婉道。母巢十四天到。你进灵脉。进灵脉斩根。斩得了吗？
莲在吃。铁诺道。吃了四成。芽在吃。土脉在喂。吃得完。
吃得完——然后呢？
然后进灵脉。铁诺道。找到交汇点。找到母巢。莲蓬合斩。
他低头看着芽。
但先过十四天。他道。
大河的水面看着平了。但水底下的根在长。根在深处。深处的水——冷。
十四天。
两个胎息。一个母巢。一个血族父亲。
都赶在一起了。
（第四卷 ·第七十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