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终南山·九月二十三·绛宫之变】
铁诺是被疼醒的。
不是肉身的疼。是神魂的疼。像有人拿针从里面往外扎。三粒种子同时跳。暗金那粒烫。银白那粒冷。血红那粒——腥。三股力量在绛宫里绞。绞成一团。像三条绳子被人从三个方向扯。
他坐起来。青衫被汗浸透了。胸口绛宫上三个点鼓得发亮。血红那个最大。像要破皮。
梅若雪推门进来。灯笼的烛光照上去。她蹲下来。暗金火点在血红点上。
火一触——血气反冲。这次不是弹开。是吞。血红种子把暗金火吸进去了。吸进去之后种子胀了一圈。暗红的颜色深了。像喝饱了血。
白莲在吃。梅若雪道。吃得很急。血族因果比预想的浓。
浓到什么程度?
浓到——要开花了。梅若雪道。种子胀成这样。再有两三天。要么开花。要么——爆。
爆了呢?
爆了就是神魂裂。梅若雪道。比之前的裂痕狠。之前是瓷器冰裂。这次是里面炸。
铁诺按住胸口。三粒种子在掌底下跳。像三只活物。
李婉的数据呢?
数据没变。梅若雪道。但Architek监测到你的灵压频率在偏移。从道家灵气谱偏到了——混合谱。血族血气占了三成。银白那股占了两成。你自己的灵气只剩五成。
五成。
五成。梅若雪道。再偏下去。你的灵气就不是主了。血气和那股银白的东西会反过来压你。
她收了火。
得想办法。不能只等。
【终南山·枢机处·同日】
辛知微的灵算盘上跳了第十九道传讯。
比昨天多了七道。
断岳界监察卫报:凌厉下山了。回到崆峒派驻地。金丹已稳。破山拳意通了。但——行为异常。连续两夜不在驻地。去向不明。基站监测到传送灵压。方向:西。
西边是什么?
辛知微翻地图。断岳界西边。野山。再往西——无主荒原。荒原过去——血樱界的传送节点。
血樱界。
她拨算盘。咔哒。
第二道:青霄界柳家折抵方案报枢机处。批了。二十年。每年缴四百灵石。柳青儿签字。族老联名书撤了十一人。还剩六人。
第三道:碧波界郭襄报。海面灵脉波动升至五成三。碎片频率在聚拢。不是散的了。像碎片在往一块儿拼。
第四道:苦海界慧明报。寺中住持面壁三日后还俗了。还俗前留了一句话——佛不渡因果。因果自渡。
第五道:剑门界矿坑管事认罚后复犯。再克扣。监察卫二次查处。管事反抗。伤监察卫一人。
第六道至第十九道:各世界零碎。斗殴。纠纷。传送阵故障。灵兽伤人。
辛知微拨到第五道。停了。
剑门界。矿坑管事。二次犯。伤监察卫。
这不一样。第一次犯是贪。第二次犯是反。贪和反动因不同。贪能罚。反——得斩。
她提笔批了四个字:先斩后奏。报。
批完。她站起来。
铁诺站在门口。脸色不好。
十九道。她道。
看见了。铁诺道。第五道——剑门界。二次犯。伤监察卫。这是信号。
什么信号?
信号是——有人在看。铁诺道。看监察律执行得动执行不动。第一次犯罚了。服了。第二次犯——看罚不动。罚不动就跟着反。
谁在看?
凌厉在看。铁诺道。穆成在看。清远在看。所有等着裂痕崩的人——都在看。
他低头看胸口。
还有血族在看。
【断岳界·九月二十四·西荒】
凌厉站在荒原上。
风是红的。不是夕阳。是血。血樱界传送节点泄露的血气把风染了。他站在这里。金丹在绛宫里转。血气跟灵气混着。每一次转动都带着血腥味。
面前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人。是血族。
穿得整齐。东瀛式的窄袖袍。腰间系着藩主印。德川家光的印。但不是德川家光。是另一个人。森兰丸的爹。
血族混血。半血。
凌厉。他开口。声音不像砂纸了。是水。冷的水。丹吃了。金丹成了。因果绑了。
说条件。凌厉道。
条件没变。半血血族道。监察律第七条。宗门取六。本土留四。血樱界分四成。
我说了。第七条我改不了。
你改不了——但你可以不做。半血血族道。你不执行监察律。断岳界灵脉你统管。统管了——分四成给我们。不经过监察律。
不经过监察律——就是私分。
私分怎么了?半血血族道。修真界从来都是私分的。铁诺搞监察律——才分。他不搞——谁分?
凌厉沉默。
你金丹成了。半血血族道。破山拳意通了。统筹方案你执行。灵脉收归你管。你管了——分不分是你说得算。
铁诺不会不知道。
他知道。半血血族道。但他现在顾不上你。他绛宫里长了血族的种子。因果在他神魂里。他自己在消化。消化的时候——管不了外面。
他上前一步。
三到五天。种子开花。开花的时候他神魂最弱。最弱的时候——你动。动了就成了。
成了之后呢?
成了之后——断岳界是你的。统筹方案是你的。监察律改不改——你说了算。
凌厉看着他。
血族要的是什么?他问。
半血血族笑了。不是人笑。是嘴角动了一下。
血族要的——你以后会知道。
他转身走了。走进血色的风里。没了。
凌厉站在荒原上。风灌进袖子。金丹转着。血气跟灵气绞着。
三到五天。他道。
【终南山·九月二十四·学堂·第七日】
森兰丸的眉心没裂。第八天了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他的眼瞳变了。不是暗红。是——深。深得像井。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梅若雪蹲在他面前。暗金火点在他的眉心。
火一触。森兰丸浑身一颤。血气从经脉里冲上来。不是溢。是——应。像远处的什么东西在叫他。叫得他血气不安。
血族在靠近。梅若雪道。
什么?森兰丸问。
血族在靠近。梅若雪道。你的血气在应。应的是同类。同类在附近——你的血气就活了。活了就压不住。
她按住他的肩膀。暗金火灌进去。火沿着经脉走。把血气压回丹田。
压住了。她道。但压不住多久。同类越近——应得越厉害。
同类?
你爹。梅若雪道。或者你爹那边的人。在断岳界西边。荒原上。血气在传。
森兰丸的瞳孔缩了。
我爹?
半血。梅若雪道。森兰丸。你姓森。森是血族姓氏。你爹是血族混血。你娘是人。你生下来就这样。
森兰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暗红的血管在皮肤底下跳。跳的节奏跟往常不一样。快了。
他来了?
来了。梅若雪道。或者——派人来了。
她站起来。
今天不练了。回去坐着。别动血气。我去找铁诺。
【终南山·静室·同日·夜】
铁诺盘坐。玉佩在绛宫。
意识沉进去。
星空。光河。白莲。
莲蓬上又浮出来一粒。不是血红。是——黑的。墨黑的。
黑种子浮在星空里。转了一圈。飞向铁诺意识。
碰到了。
这次不是热。不是冷。不是腥。是——重。像一块铁压在意识上。
黑种子扎进神魂。绛宫里四粒种子了。暗金。银白。血红。墨黑。
四粒。排成一行。
第四道。玉佩的声音。虫族。
虫族?
虫族意念。从碧波界海底传来的。母体残脉碎片里——有虫族的意识。虫族在吃母体的碎片。吃完了——会过来。
铁诺退出玉佩空间。睁开眼。
胸口绛宫上多了一个墨黑的点。在血红旁边。四个点。一热一冷一腥一重。
虫族。他道。
梅若雪站在门口。灯笼的光晃了一下。
碧波界海底——不只是母体碎片。铁诺道。还有虫族。虫族在吃碎片。吃完了过来。
郭襄报的波动——不是母体。梅若雪道。是虫族。
碎片在拼。铁诺道。不是自己拼。是虫族在拼。拼完了——就是虫族的意识。
他站起来。
凌厉那边三到五天。血族种子开花三到五天。虫族——不知道几天。但快了。
你撑得住吗?梅若雪问。
撑不住也得撑。铁诺道。四粒种子。四道因果。四股力量在神魂里绞。绞着绞着——要么我吃了它们。要么它们吃了我。
他走到门口。月光照进来。照在胸口。四个点。排成一行。像四颗钉子。钉在神魂里。拔不出来。
但——他道。
但什么?
但钉子钉住了。也钉住了根。
风从山顶吹下来。松涛远了。
大河的水面看着平。但水底下的东西——不只是暗流了。是漩涡。漩涡在转。转着转着——要把所有东西都卷进去。
卷进去就出不来了。
除非——
把漩涡劈开。
(第四卷 ·第五十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