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终南山·十月初五·寅时】
两天。
铁诺坐在静室里。没点灯。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。照在胸口。三个点。暗金。银白。墨黑。
血红灭了。灭了之后绛宫轻了。灵气七成。转得顺了。但墨黑那粒沉得像秤砣。坠在绛宫底部。不动。不跳。不胀。不裂。
白莲的九瓣张着。莲蓬空了。空了就不吃了。吃不动的——不吃。
虫族意识不能吞。铁诺道。
梅若雪蹲在门口。灯笼搁在地上。暗金火灭了。
李婉的数据。她道。
李婉从山道上跑下来。手里拎着Architek监测盒。屏幕上的光在夜色里发蓝。
碧波界。她喘了一口气。膜碎了。
碎了?
碎了。李婉道。九成九的拼接度。虫族母体残壳拼完了。拼完就撞。撞了三下。膜碎了。金莲封海令失效。
郭襄呢?
郭襄还在海崖。李婉道。金莲烙印还在。但膜碎了。烙印护不住海崖。虫族从海底上来了。
铁诺站起来。
森兰丸呢?
血气震得猛。李婉道。二百八十里。昨天二百八。今天——一百二十里。半天之内到。
凌厉呢?
金丹满了。李婉道。昨夜子时。金丹九成九跳到满。三千六百单位。满了。破山拳意通了。血气退干净了。
铁诺走到门口。夜风灌进来。凉。
满的。他道。
满的。李婉道。
铁诺道。
【碧波界·同日·寅时三刻】
海崖塌了半边。
不是塌的。是撞的。虫族母体残壳从海底撞上来。撞穿了海面。撞碎了封海膜。撞塌了海崖。
郭襄站在剩下的半边崖石上。掌心贴着崖壁。金莲烙印亮到极致。金光从掌心冲出去。冲进海里。冲向海底那个东西。
母体残壳。拼完了。壳是黑的。壳上爬满了虫族。不是一只。是千万只。小的像指甲盖。大的像船。壳在动。一收一缩。像呼吸。
郭襄……郭襄……
意念在脑子里爬。不是虫族的。是母体的。母体残存的意识借虫族的嘴叫她。
郭襄道。
她收回手。金光灭了。
母体残壳缩了一下。然后——张开。
壳张开了。像一朵花。黑的花。花蕊是虫族。千万只虫子在花蕊里爬。爬着爬着——飞起来了。
不是飞。是弹。像跳蚤。从花蕊里弹出来。弹向海面。弹向崖石。弹向郭襄。
郭襄退了一步。金莲烙印在掌心转。金光从烙印里冲出来。形成一道墙。墙挡住了弹出来的虫子。虫子撞在墙上。撞得金光颤。
颤了就裂。
裂了一条缝。
一只虫子从缝里钻进来。落在郭襄的手背上。咬了一口。
疼。
不是肉疼。是神魂疼。虫子咬的不是肉。是意。金莲护意守海。护的是意。虫子咬的就是意。
郭襄的手背上一片红。红的不是血。是意。金莲烙印在烧。烧虫子。
虫子烧死了。化成灰。但灰落在崖石上。灰里又爬出来小的。
小的。更小的。
郭襄退了三步。崖石窄了。退三步就到边了。
李婉——她道。
传讯符从终南山方向飞来。灵压波动在崖顶闪了一下。
郭襄。撤。
撤。
她看了眼底下。母体残壳在涨。涨得海面高了三丈。三丈的海水压过来。压向崖石。
撤不了。她道。
【断岳界·同日·卯时】
凌厉站在崆峒派驻地山门。
金丹满了。三千六百单位。满了。
满的感觉不一样。不是胀。是实。像铁打实的。丹田里一颗金丹。转着。转得稳。血气退干净了。经脉里流的是纯的灵气。破山拳意在心口转。转着转着冲上去。冲到绛宫。撞上金丹。金丹接住了。接得稳。
他睁开眼。
师兄。崆峒弟子跑上来。
怎么了?
西边——弟子喘气。西边荒原。血气。浓的血气。从血樱界方向过来的。
血族?
血族。弟子道。不止一个。一群。往这边走。
凌厉站起来。
多少人?
看不清。弟子道。基站监测到灵压波动。至少五个。半血以上。
五个。
凌厉走到山门边上。看着西边。天没亮。西边的天是红的。不是朝阳。是血气。
铁诺大哥呢?
终南山。弟子道。传讯说——来了。
【终南山·同日·卯时三刻】
森兰丸站在学堂前院。
血气不是震了。是——响。像钟。一下一下的。每一下都从西边传过来。一百二十里。一百里。八十里。
近了。
梅若雪蹲在他面前。暗金火点在眉心。火被震回来。震得猛。比昨天猛。比昨天猛十倍。
来了。她道。
森兰丸问。
你爹。梅若雪道。或者你爹那边的人。血气浓度高。纯血。不是半血。
纯血?
纯血。梅若雪道。你的血气在应。应得很急。急得压不住了。
她按住森兰丸的肩膀。暗金火灌进去。火沿着经脉走。把血气压回丹田。
压回去了。但压回去的瞬间——血气又涌上来。涌得更猛。
压不住了。梅若雪道。
森兰丸的暗红眼瞳里那面镜子碎了。碎成两半。一半是他的。一半是——另一个人的。
另一个人的眼睛。血族的眼睛。红的。深红的。像血海。
他来了。森兰丸道。
【断岳界·同日·辰时】
荒原上。五个人走过来。
不是走。是飘。血气托着他们。飘过荒原。飘过山道。飘向崆峒派驻地。
前面一个。穿得整齐。东瀛式的窄袖袍。腰间系着藩主印。德川家光的印。但不是德川家光。
是森兰丸的爹。
纯血血族。九境的第三境。血池境。
他走在前面。后面四个半血。半血血族。血气浓。灵压高。
凌厉站在山门。金丹转着。灵压压过去。
站住。他道。
五个人停了。
森兰丸的爹看着他。血族的眼睛。红的。深红的。
你就是凌厉。他开口。声音是水。冷的水。
我是。凌厉道。
铁诺呢?
铁诺在来的路上。凌厉道。
路上。森兰丸的爹笑了。嘴角动了一下。我来不是找铁诺的。是找我儿子的。
他看着山门后面。
森兰丸站在山道拐角。暗红眼瞳看着他。
森兰丸道。
森兰丸的爹道。
父子隔着荒原对视。
跟我走。森兰丸的爹道。
我不走。森兰丸道。
不走?森兰丸的爹道。你是血族。血族的后代。你的血是我的。我的血是纯血。你跟我走——就是纯血。不跟我走——就是杂的。杂的活不长。
我活了十四年。森兰丸道。
十四年——有人护着你。森兰丸的爹道。铁诺护着你。梅若雪护着你。金莲护着你。但没有人护你一辈子。我来了。我护你。跟我走。
去哪?
血樱界。森兰丸的爹道。血樱界是你的家。你的根。你的血从那里来。回去了——你才是完整的。
森兰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暗红的血管在皮肤底下跳。跳的节奏跟荒原上的血气一个拍子。
铁诺大哥说——吃了因果就能分清。他道。
吃不了。森兰丸的爹道。血族的因果不是吃掉的。是长在血里的。长在血里就拔不掉。拔掉了——你就不是你了。
他上前一步。
跟我走。
森兰丸没动。
森兰丸的爹道。你是我儿子。我不逼你。但你得选。选这边——他指了指荒原西边。选那边——他指了指终南山方向。
选这边。你是血族。完整的血族。选那边。你是杂的。半人半鬼。
森兰丸的拳头攥了。
我选——他开口。
他停了。
血气从经脉里冲上来。不是溢。是——应。应着荒原上的血气。应着森兰丸的爹的血气。同源的。同源的东西在叫。叫得他血气不安。
他咬牙。
我选——这边。他指了终南山方向。
森兰丸的爹的脸色变了。
你选了?
我选了。森兰丸道。
选了就回不来了。
回不来就回不来。
森兰丸的爹看着他。血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不是泪。是光。
他道。
他转身。
他对身后四个半血道。
爹——森兰丸道。
森兰丸的爹停了。
你选了那边。我选了这边。你是你。我是我。他没回头。但你的血——是我的。我的血——是你的。这个变不了。
他走了。
飘过荒原。飘向西边。血色风里。没了。
森兰丸站在山道上。血气退了。退得干净。不是压回去的。是自己退的。选了就退了。选了这边——那边的血气就不叫了。
梅若雪蹲在他面前。暗金火点在眉心。火没被顶回来。
选了?她问。
选了。森兰丸道。
选得好。梅若雪道。
【终南山·同日·巳时】
铁诺站在枢机处台阶上。
灵算盘搁在臂弯里。辛知微站在旁边。红莲八瓣因果烧着。烧得猛。因果线重了。
碧波界。她道。
郭襄还在?
还在。辛知微道。膜碎了。虫族出来了。母体残壳涨了。金莲烙印在烧虫子。但烧不完。虫子太多。
李婉的数据。
Architek基站监测到虫族意识频率在升。李婉从山道上跑下来。母体残壳在聚灵。聚碧波界的灵脉。聚完了就上岸。
上岸——吃?
李婉道。吃灵脉。吃完了吃人。
铁诺按住胸口。墨黑种子在绛宫里沉。沉得不动。
不能吞。他道。
铁诺道。虫族意识不能吞。吞了就变成虫族。但——能斩。斩断了因果。断了就化神。
怎么斩?
去碧波界。铁诺道。金莲护意。白莲斩意。两莲合一。斩虫族意识。
他走下台阶。
【碧波界·同日·午时】
海崖全塌了。
郭襄站在水面上。不是站在水上。是站在金光上。金莲烙印的光从掌心铺出去。铺成一片金色的海。金海托着她。
底下。母体残壳张着。黑花的花蕊里千万只虫子弹出来。弹向金海。撞在金海上。撞得金光颤。
颤了就裂。
裂了虫子就钻进来。
郭襄的手背上又咬了一口。又一片红。
郭襄——传讯符闪。
铁诺大哥来了。她道。
天边。一道青光落下来。
铁诺站在海面上。青衫。袖子空着。胸口绛宫上三个点。暗金。银白。墨黑。
白莲。他道。
玉佩在绛宫里转。白莲的九瓣张开了。莲蓬朝上。
铁诺道。
白莲从绛宫里冲出来。冲出海面。冲向母体残壳。
莲蓬对着黑花的花蕊。莲蓬张着。像一张嘴。
但不是吃。
是——吸。吸意识。不吞。吸出来。吸出来就斩。
虫族意识从黑花里被吸出来。墨黑的意念。浓的。稠的。像墨汁。
吸进莲蓬里。莲蓬合上了。合上了就斩。
斩意识。不是吞意识。
莲蓬在抖。抖得猛。墨黑的意念在莲蓬里冲。冲着要破。破出来就反噬。
铁诺的神魂在颤。不是疼。是——裂。像瓷器裂了。裂了一条缝。
铁诺——郭襄喊。
没事。铁诺咬牙。
莲蓬合得更紧了。紧了就压。压着斩。斩断了墨黑的意念。
咔。
响了。
墨黑种子在绛宫里裂了。裂了。
裂了就——化。
铁诺的灵气从七成跳到了八成。九成。十成。
满了。
绛宫里白莲的九瓣合上了。莲蓬空了。墨黑种子碎了。碎成粉。粉散在神魂里。
化神。
铁诺的灵压从金丹期跳到了化神期。
海面静了。
母体残壳缩了。缩成一块黑的。黑的里面虫子不动了。死了。
金海上的虫子掉了。掉进海里。化成灰。
郭襄站在金光上。看着铁诺。
化了?她问。
化了。铁诺道。
他低头看胸口。两个点。暗金。银白。
血红灭了。墨黑碎了。
两粒种子。两道因果。两股力量。在神魂里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化神了。他道。
风从海面上吹过来。咸的。
大河的水面看着平了。暗流停了。漩涡散了。
浮上来的东西——沉回去了。
沉回去了就干净了。
(第四卷 ·第六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