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终南山·枢机处·第九日】
辛知微把那张名单拍在桌上的时候，银算盘还没拨完最后一组数。
六个人的名字。青霄界清远——清虚子走了，他接了管事，但提案上签的是清虚子的名字，他接手之后没撕。碧波界那边清源子押回武当了，但提案里还有武当另一个名字：清河道童，清源子的师兄，碧波界第二管事。崆峒凌厉，华山穆成，青城赵无极。六个。
还有三个没签名但递了附议的。辛知微指尖点着名单下方，Architek数据里，这三个人在监察律颁布后三天内，分别向青霄界发了传讯符。内容解密了——全是赞同统筹方案，愿配合执行
铁诺坐在主位上。青衫袖口的缝线在灯下泛着细光——梅若雪缝的，针脚比上次匀了。
六签三附议。他道。
九个人。管着八个上等世界和两个中等世界。辛知微道，这十个世界占473个总灵气储量的四成。
四成。铁诺重复。
他伸手拿起名单。纸是普通的宣纸，但名字是用灵墨写的，墨迹里带着各派功法的气息。全真的清和、武当的太极意、崆峒的刚劲——混在一起，像一股暗流的表面。
他们开过会没有？
开过。辛知微道，传讯符往来记录显示，十五天前——就是你分完地的第二天晚上，青霄界、碧波界、崆峒山派驻地三方同时发出了群发传讯。密钥一样。说明有统一的通讯频道。
联席会议不是临时起意。铁诺道，是早有准备。
早有准备。辛知微拨了一下算盘，咔哒。战后分封的时候，各派中层拿到了治理权。他们第一时间建了通讯频道，拟了提案。你立监察律——他们立统筹方案。针尖对麦芒。
铁诺把名单放下。
掌门们知道吗？
丘道长不知道。辛知微道，我昨晚把名单传给丘处机了。他回了一句话：老道清理门户。张三丰那边还没回。郭襄说峨眉没问题——她亲自盯的。崆峒飞云子、华山风清扬、青城余沧海——这三个还没问。
辛知微拨算盘。咔哒咔哒。三道传讯符从Architek基站发出去，带着枢机处监察使印。
等回讯。她道。
【终南山·果园·学堂工地】
地基平了。青石炸了。地基坑里浇了灵液拌的糯米灰浆——李婉的配方，比普通灰浆硬三倍。民夫们扛着木料往上搭架子。讲堂的梁柱是终南山后的杉木，灵气养了百年的，砍下来还带着松香味。
李清照站在工地边上。手里拿着一卷纸——教材初稿。
写完了？铁诺走过来。
第一卷写完了。李清照展开纸。瘦金体密密麻麻写了十二页。《修真小世界治理通论》。分六章：第一章，天朝律法概要。第二章，灵气资源分配原则。第三章，本土势力与宗门关系。第四章，监察律条文释义。第五章，历代修真界乱法案例。第六章，课后习题。
课后习题？
不考怎么知道学会了。李清照道。
铁诺看了一眼第六章。
第一题：某修真小世界本土家族占据灵田三百亩，宗门弟子欲收归统一管理，该家族拒不配合。问：应当如何处理？列出三种合法方案，并说明每种方案的优劣。
第二题：监察卫巡查发现某管事长老强征供奉，证据确凿。但该长老为某派掌门师弟，深得信任。问：监察使当如何处置？若掌门求情，又当如何？
第三题：某下等世界灵气枯竭，本土散修为争夺最后一块灵石矿械斗，死伤数十人。宗门弟子奉命调解，但散修不听。问：是否可以使用武力？武力使用的边界在哪里？
铁诺看完。合上。
你这教材不是教规矩。他道，是教断案。
规矩不是背的。李清照道，是用的。背一百遍不如断一个案子。
谁来讲课？
你讲第一章。辛知微讲第二章。李婉讲第三章——灵气分配涉及技术参数。我讲第四章和第五章。第六章——
第六章我讲。铁诺道，习题课我来。
李清照看了他一眼。
你什么时候当过先生？
没当过。他道，但砍人我擅长。砍完讲为什么砍——也算教。
【崆峒山·派驻地·凌厉】
崆峒派驻地不在地球。在473个世界里排名第四十七的中等世界断岳界。断岳界多山，灵脉藏在山腹里。崆峒弟子擅长刚猛拳脚，到了这里如鱼得水。
凌厉站在山腰平台上。三十出头，方脸阔口，眉骨高，眼神凶。崆峒七十二路破山拳练到了第六十四路，筑基后期顶峰，差一步金丹。
他手里捏着枢机处的传讯符。符上的监察使印银光刺眼。
辛知微。他念出这个名字。嗤了一声。
师兄。旁边一个年轻弟子凑过来，枢机处问什么？
问联席会议的事。凌厉把传讯符攥成一团。灵火一烧，符纸化了。
怎么回？
不回。
不回？监察使那边——
监察使算什么东西。凌厉转身，飞云子师父没回，风清扬前辈没回，余沧海师叔没回。就咱们回？回什么？承认我们搞小动作？
他走到平台边上。俯瞰山下。断岳界的本土势力——三个家族、七个散修帮派——全在他脚下。崆峒十二个弟子控制着这个世界七成的灵脉入口。
飞云子师父说了。凌厉道，战后新秩序，中层当立。掌门们打了一辈子仗，不懂治理。我们在一线，我们知道怎么管。统筹方案是对的——资源集中，实力为尊。本土人低一等，灵气给他们是浪费。
那监察律——
监察律是绑手绑脚的。凌厉道，铁诺打完仗了，要收权。枢机处监察使——一个女人，拿把算盘就想管天下？做梦。
他转身进殿。
传讯给青霄界清远。联席会议照开。下月初三，碧波界。铁诺要动我们，让他动。动一个试试。
【华山·派驻地·穆成】
穆成没烧传讯符。
他看完之后折好，塞进了袖中。
华山派驻地在剑门界，排名第三十二的中等世界。剑门界多剑石——一种天然蕴含剑气的矿石。华山弟子在这里练剑，进境飞快。
穆成二十五岁。风清扬的徒孙。剑气凝而不发，筑基中期。人长得白净，不像凌厉那么凶，但眼神更深。
师祖没回讯。他道。
没回。旁边弟子道。
没回就是默许。穆成道，风清扬前辈一贯如此。不打不骂，不点头不摇头。但你不回——就是让你自己看着办。
他走到剑石矿坑边上。矿坑里几十个本土散修在挖石头，华山弟子拿着剑在旁边盯着。
监察律。穆成道，银光碑。先斩后奏。
他笑了一下。不是冷笑。是无奈的笑。
铁诺大哥——你打仗是一把好手。但治理——你太天真了。修真界几千年都是弱肉强食。你立个律法就想改？你拿什么改？拿那三十六个还没进学堂的毛孩子改？
他拔出腰间长剑。剑气斩在剑石上，石面裂了一道缝。
等他们进学堂的时候，我们早就——
他没说完。
【青城·派驻地·赵无极】
赵无极回了。
回讯只有四个字：遵监察律。
辛知微收到回讯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青城回了。她道。
怎么回的？铁诺问。
遵监察律。就四个字。
余沧海签的？
赵无极签的。青城派驻地管事。
铁诺沉默了一息。
余沧海没拦？
没拦。辛知微道，数据里，赵无极发回讯之前跟余沧海通过一次传讯。传讯内容加密了，解不出来。但——他回了。四个字。
遵监察律。铁诺重复。
遵监察律。
他站起来。
丘处机回了没有？
回了。辛知微道，两个字：。
张三丰？
回了。八个字：武当弟子，违者逐门。
飞云子？
没回。
风清扬？
没回。
铁诺点了点头。
三个回了。三个没回。
青城回了。辛知微道，但赵无极——他为什么回？是真服，还是——
是真怕。铁诺道，还是真聪明。青城在473个世界里排名靠后。余沧海知道青城争不过全真武当。监察律对他来说是靠山——有人欺负青城弟子，他也能拿监察律堵回去。
聪明。辛知微道。
聪明人好办。铁诺道，怕的人也好办。最难办的是——觉得自己能赢的。
他拿起名单。六签三附议。九个名字。
下月初三。他道。
碧波界。联席会议。辛知微道，他们要开。就让他们开。
我们不去？
我们去。铁诺道，但不是去拦。是去——看。
看他们怎么开。铁诺道，看谁去、说什么、签什么。看完——抓。
辛知微的算盘咔哒响了一声。
抓完呢？
抓完学堂开学。铁诺道，第一批三十六人。从各世界选。包括他们管的那些世界。选本土子弟——柳家的、渔村的、断岳界散修的。选上来，教规矩，教律法。教完派回去。
换血。
换血。
【终南山·夜·果园】
嫩芽又长了一寸。第三片叶子展开了。暗金色的，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铁诺蹲在地头。没蹲久。站起来。
梅若雪走过来。手里拎着个小灯笼——不是灵灯，是纸糊的，里面点着一根蜡烛。灯笼上画着一朵暗金莲花。老王做的。
老王说晚上得照着，芽才长得快。她道。
芽不挑。铁诺道。
人挑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
你听见了？
听见了。梅若雪道，下月初三。碧波界。联席会议。
你去看。
去看。
然后抓。
然后抓。
梅若雪把灯笼挂在田埂的木桩上。烛光晃了一下，稳了。
我跟你一起去。她道。
你留守。铁诺道，裂痕封印要人续火。十年。你主守。
十年太长。
不长。
梅若雪没接话。她蹲下来，指尖暗金火在嫩芽根部转了一圈。火温着土。
那我等你回来。她道。
等我回来。
回来种树。
回来种树。
风从终南山顶吹下来。松涛声远了。果园里暗金嫩芽在烛光和火温里轻轻摇。
大河的水面看着平了。但水底下——暗流在转。转着转着，早晚要浮上来。
浮上来就捞。
捞不上来就砍。
（第四卷 回归篇·第五十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