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断岳界·九月初十·联席前五日】
监察卫的银光拓片在矿坑边上闪了三天。
散修们围了一圈。三个崆峒弟子站在矿坑入口,手里握着铁镐——不是挖矿的镐,是嵌了灵石的兵器镐。监察卫没动手。只是站在那里,灵算盘搁在石墩上,拨了一下。
咔哒。
星灵力顺着算盘齿轮β渗进矿坑石壁。石壁里的灵脉频率被读出来了。数据跳在算盘框侧的小屏幕上——Architek便携版的。
灵脉储量,丙下。监察卫女弟子念道。按监察律第七条,宗门取二,本土留八。崆峒派驻此矿坑三成供奉,违律。
你——崆峒弟子上前一步。
按律法,违律罚款。女弟子没抬头。罚灵石三百。三日内缴枢机处。逾期不缴,监察使亲至。
她收了算盘。转身走了。
崆峒弟子站在矿坑口。手里的镐攥得指节发白。
【终南山·学堂·第四日】
森兰丸的血气又溢了。
不是牙印。是眉心。一道暗红线从眉心裂到鼻梁。血气从裂缝里渗出来,顺着鼻翼往下淌。他没擦。坐在青石墩上,暗红眼瞳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上的血管在皮肤底下鼓着,像蚯蚓在爬。
梅若雪走过来。蹲下。暗金火点在眉心那道裂缝上。
火一触,血气缩回去。裂缝合了。但合得不干净——留了一道浅粉色的疤。
今天教你第一式。梅若雪道。红莲引血诀。不是烧血气。是引。把血气从皮肤引回经脉。
她摊开掌心。九瓣莲转着。暗金火分成九缕,每一缕对应一条经脉走向。
血气走脉不走皮。走皮就溢。溢了就伤自己。走脉——血气入丹田,跟灵气共存。
森兰丸看着她的火。
你也是火。为什么你的火不溢?
因为我的火有根。梅若雪道。红莲业火的根是因果。因果在,火就在。火在,因果烧得动。你的血气没有根——飘的。飘的东西得给它扎进去。
她握住森兰丸的手腕。暗金火顺着腕脉灌进去。
森兰丸浑身一颤。血气在经脉里被火推着走。从手腕到肘,从肘到肩,从肩到胸口——丹田。血气撞进丹田的瞬间,他闷哼了一声。
森兰丸道。像吃撑了。
胀就对了。梅若雪松了手。血气进了丹田,跟灵气挤。挤着挤着就合了。合了就不溢。
她站起来。
每天练三次。早中晚。我盯着。
【终南山·枢机处·同日】
辛知微的灵算盘上跳了第七道传讯。
断岳界监察卫报:崆峒派驻地未缴罚款。凌厉传讯符再发——联席会议改期不变,本月十五,断岳界山腰平台。
第二道传讯:青霄界柳家报。本土灵田分配方案执行受阻。柳家族老联名上书,要求保留四成。按律只应留三成——多出一成。
第三道:黑石界赌坊灵石流通异常。监察律罚款账户收到一笔匿名灵石。来源不明。
第四道:苦海界佛修子弟中的男孩——叫慧明——报寺中住持私藏灵石三百枚,未入宗门账。
第五道:剑门界矿工子弟报矿坑管事克扣灵石。证据:矿坑产量记录与分发记录对不上。
第六道:碧波界郭襄报。海面灵脉波动异常。频率与母体残脉吻合——但很弱。像余波。
第七道:李婉报。铁诺绛宫裂痕波动周期再次延长。从十二时辰变为二十四时辰。种子扎根深度增加。数据模型推演修正——成型时间从四十到六十天缩短为三十到四十五天。
辛知微拨了一下算盘。咔哒。
因果在烧。红莲八瓣转着。每一道传讯都是一条因果线。因果线缠在一起,烧不完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枢机处门口。
铁诺站在台阶下。抬头看她。
七道。她道。
七道。
断岳界最急。辛知微道。十五就到了。凌厉不会等。穆成不会等。清远和清河道童——
清远和清河道童是墙头草。铁诺道。风往哪边吹往哪边倒。现在风在凌厉那边——因为裂痕。
他低头看自己胸口。绛宫上那粒暗金种子点微微凸起。
种子扎得越深,他们越急。
所以——十五你去不去?
铁诺道。不去他们以为我怕了。
带多少人?
不带。铁诺道。就我一个。
一个?
一个够了。铁诺道。去的目的不是打。是让他们看见——裂痕没崩。种子在长。我没倒。
他转身往静室走。
但——他停了一步。让监察卫二十人散开。断岳界城里四个,矿坑两个,山道两个。不露面。隐着。万一动手——
先斩后奏。辛知微道。
先斩后奏。
【断岳界·九月十四·联席前夜】
凌厉站在山腰平台上。面前摆着酒。不是灵酒——是凡酒。断岳界山下的烧酒。辣。
穆成来了。从青霄界赶来的。穿得比凌厉整齐——青袍,腰间挂着统筹方案玉简。
铁诺回讯了吗?穆成问。
没回。凌厉道。但基站监测到他绛宫波动周期变了。二十四时辰一次。比三天前慢了一倍。
慢了——说明稳了?
稳了。穆成道。稳了就麻烦。稳了说明裂痕在长新东西。长新东西——要么突破要么崩。但按李婉的数据,崩的概率在降。稳的概率在升。
他喝了口酒。
所以——十五,他来。来了——
来了就摊牌。凌厉道。统筹方案我们自己执行。灵脉收归各派统管。监察律——改。
凌厉道。第七条改。宗门取六,本土留四。上中下三等世界统一比例。
那本土——
本土不够自己想办法。凌厉道。修真界从来不是慈善堂。灵气是修出来的不是分出来的。
穆成没说话。
你犹豫?凌厉看着他。
不犹豫。穆成道。但——赵无极那边怎么说?
赵无极服了。凌厉道。他不会反。但他也不会先动手。他等我们动。动了成了他跟。动了败了——他撇清。
丘处机呢?
丘处机要清理门户。凌厉道。他不会帮铁诺。但他也不会帮我们。他清理的是终南山内部。跟我们没关系。
飞云子、风清扬、余沧海——
三个沉默。凌厉道。沉默就是默许。不拦就是准。
他站起来。
十五。天亮。平台。
【终南山·九月十四·夜】
铁诺盘坐静室。玉佩在绛宫。
意识沉进去。
星空。光河。白莲。
莲蓬上那粒种子已经不在了——扎进了铁诺的神魂。但莲蓬还在鼓。鼓着鼓着,又浮出来一粒。不是暗金的。是银白的。
银白种子浮在星空里。转了一圈。飞向铁诺意识。
碰到了。
这次不是热。是冷。像冬天把手伸进雪里。
冷从意识灌进神魂。神魂里三道纹路同时颤了一下。暗金种子和银白种子在绛宫里并排着。一热一冷。像两颗星。
双种。玉佩的声音。大道三千。一道热。一道冷。热的是红莲因果。冷的是——
声音断了。
银白种子没说名字。
铁诺退出玉佩空间。睁开眼。
胸口绛宫上多了一个点。银白的。在暗金种子点旁边。一暗一明。
双种。他道。
【终南山·学堂·九月十四·最后一课】
李清照把教材合上。
明天十五。她看着三十六个人。明天你们不上课。明天——看。
看什么?阿海问。
看大人怎么做事。李清照道。看对了学。看错了记。记下来以后别犯。
她站起来。
但有一件事你们今天得记住。
她拿起粉笔——终南山后山采的石灰石磨的。在青石板上写了一行字。
律法不是刀。是尺。
刀砍人。尺量人。她道。监察律是尺。量出谁多谁少。量出来——多的退。少的补。不是砍。
她看着森兰丸。
你的血气是尺量不出来的。因为血气不是灵气。所以——另立一尺。格物院在研。研出来之前——你先控住。
她看着柳青儿。
柳家的灵田。多出来的一成。尺量出来了。退不退——看你们家。但律法记着。
她看着阿海。
碧波界的海。尺量不出来。因为海太大。所以——另立一海。郭襄在守。守着守着就量出来了。
她放下粉笔。
明天。看。
【断岳界·九月十五·天亮】
山腰平台。晨雾没散。
凌厉站在平台东边。穆成站在西边。清远和清河道童站在北边台阶上。赵无极没来——派了个弟子站着。
铁诺从山道走上来。
一个人。青衫。袖子空着——不是断臂。是没袖。短打。
他走到平台中央。
雾散了一点。晨光透下来。
凌厉看着他。
来了。
来了。
监察律第七条——凌厉开口。
不急。铁诺道。
他解开青衫前襟。胸口绛宫露出来。三道暗金带紫的纹路。纹路正中间——两个点。一暗金。一银白。
看清楚了?铁诺道。
凌厉的瞳孔缩了。
裂痕——没崩。铁诺道。在长。长出了东西。两粒种子。一热一冷。热的是因果。冷的不知道叫什么。但——在长。
他系上青衫。
你们等的就是裂痕崩。裂痕没崩。你们怎么办?
沉默。
穆成上前一步。
铁诺大哥。不是我们等裂痕崩。是我们——等不起。
等不起什么?
等不起十年。穆成道。十年后母体回来。那时候我们还在分灵田、分矿坑、分谁多谁少?那时候——活都活不了。
所以?
所以统筹方案自己执行。穆成道。灵脉收归各派统管。监察律改。第七条改。宗门取六,本土留四。上中下统一。
不行。铁诺道。
为什么不行?
因为第七条是根。铁诺道。根改了——上面全歪。你们取六留四。十年后本土灵脉枯竭。母体来的时候——本土没有人帮你们。你们自己守?守得住?
守得住守不住是我们自己的事。凌厉道。不用你操心。
是你们自己的事。铁诺道。但你们守不住——母体打进来,烧的是所有世界。不是只有你们断岳界。
他扫了一圈。
联席会议——不解散。但统筹方案不改。监察律不改。第七条不改。
那我们——凌厉握拳。
你们可以不服。铁诺道。不服就报。报了枢机处查。查实了——罚。罚不动的——
他看着凌厉。
像你。罚不动。所以——先斩后奏。
他转身。
但今天不斩。今天——看。
他指了指山下。
矿坑边上。监察卫的四个弟子站在那里。银光拓片闪着。灵算盘搁在石墩上。矿坑里的散修在干活。崆峒弟子站在入口——没拦。
看见了吗?铁诺道。监察律在执行。不管你们服不服。它在执行。罚了。记了。报了。它不停。
他走下平台。
走到台阶口。停了。
十五之后。你们自己选。选跟律法走——还是选跟自己走。跟律法走——还是学堂这批人。跟自己走——
他没回头。
那就是敌人。
雾散了。晨光照在平台上。
凌厉站在东边。穆成站在西边。清远和清河道童站在北边。
三个人。三种表情。
凌厉的拳头攥着。指节发白。
穆成的脸白着。嘴唇动了一下。没出声。
清远和清河道童对视了一眼。没说话。
赵无极的弟子站在南边。低着头。
山道上。铁诺的背影走远了。青衫在晨光里晃了一下。没了。
大河的水面看着平。但水底下的暗流——浮上来了。
浮上来的不是水。是礁石。
礁石在。船过不过得去——看掌舵的。
(第四卷 ·第五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