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终南山·学堂·第二日】
辛知微踩着晨雾走上讲堂台阶的时候，三十六双眼睛已经齐了。
她没带算盘。算盘在腰上挂着——新的，星纹钢框，齿轮β嵌在横梁里，拨一下珠子转一圈，灵纹跟着亮。但她今天没拨。
她把一卷碑文拓片摊在讲台上。
银光从拓片里透出来，映得讲堂前半边亮堂堂的。弟子们不自觉往前倾了身子。苦海界那个十岁的小尼姑手里的木念珠停了。
第二章。辛知微开口。声音不大，但前院安静，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。
灵气资源分配原则。
她指尖点着拓片上的第一条银文。
监察律第七条：凡修真小世界灵脉、灵田、灵矿，宗门与本土势力共享。分配比例依世界等次而定——上等世界宗门取四，本土留六；中等世界宗门取三，本土留七；下等世界宗门取二，本土留八。
为什么？阿海开口了。断臂那侧袖子空着，右手撑在石墩边缘。
为什么本土留得多？辛知微看着他。
因为本土人多在灵田里刨食。阿海道。你们拿走了，我们吃什么？
不是因为你们吃什么。辛知微道。是因为灵脉是本土的。灵气从本土地里冒出来。宗门弟子来——是借。借就得还。还不起就得分。
她拨了一下腰间算盘。咔哒。
上等世界灵气储量高，宗门取四成，本土六成，够活。下等世界灵气稀薄，宗门只取二成。取多了——本土灵脉枯竭，世界退化，下一个百年谁也用不了。
那宗门吃什么？柳青儿问。青霄界来的。手上有茧。
吃自己种的。辛知微道。终南山果园五十亩灵果，枢机处自己种自己吃。各派驻地——能种就种，不能种就拿灵石换。灵石从监察律罚款里出。
罚款？黑石界那个十二岁的男孩眼睛亮了。
违律的罚款。辛知微道。占了灵田不还的，罚灵石。欺压百姓的，罚灵石。强征供奉的——罚灵石加面壁。罚来的灵石进学堂伙食账。
男孩咽了口口水。
那我要是举报呢？
举报属实，赏灵石。辛知微道。监察律第一百零三条。
她扫了一圈。
你们三十六个人，是第一批。学完回去——有的管事不服。不服就报。报了监察卫去查。查实了——罚。罚不动的——
她停了一息。
报我。
【终南山·果园·同日午后】
嫩芽第七片叶子展开了一寸。
梅若雪蹲在地头。暗金火在掌心转着。九瓣莲。她今天没给芽加火——芽自己在长。暗金色叶子在日光下泛着暖光，不靠灯笼也看得见。
铁诺从静室出来。胸口绛宫上的三道纹路在日头底下看不太清——但走近了能看见。暗金带紫的颜色定了。纹路深处那丝白光还在。不是更亮了，是更稳了。
李婉来了。梅若雪道。
李婉从山道那边走过来。手里拎着一个铁盒子——Architek的灵压监测便携版。巴掌大，打开是屏幕，屏幕上跳着一串数据。
你绛宫的波动。她把盒子递给铁诺。基站远程监测的。从昨天开始，裂痕频率变了。
怎么变？
从无序变成有序。李婉道。以前三道纹路的灵压波动是乱的——像瓷器上的冰裂纹在扩。现在不是了。波动有周期。每十二个时辰一个循环。像——心跳。
心跳？
像心跳。李婉道。而且频率在降。第一天监测到波动周期是一刻钟一次。昨天变成半个时辰一次。今天——十二个时辰一次。
越慢越好？
越慢越稳。李婉道。慢说明裂痕在。定住了就开始长新东西。就像骨头断了长骨痂——先肿，后定，再长。
她合上盒子。
格物院的数据模型推演了。按这个速度，大概——四十到六十天。裂痕里长出来的东西会成型。
成型之后呢？
成型之后——要么突破，要么崩。李婉看着他。突破就是化神。崩就是——
她没说。
就是死。铁诺接上。
神魂崩裂。比打仗的时候母体那一击还狠。李婉道。因为那次是外力。这次是内长。里面长出来的东西要是跟你的神魂不合——从里往外炸。
大道三千。铁诺道。玉佩里的白莲在吃道。吃完了变成什么——不知道。但裂痕是入口。白莲从入口往里灌东西。灌的东西跟你合——就突破。不合——就崩。
你不怕？
铁诺道。但怕没用。裂痕不等人。十年倒计时不等人。凌厉不等人。母体不等人。
他低头看芽。
芽也不等。
【断岳界·凌厉·第二日】
崆峒派驻地。山腰平台。
凌厉面前摆着传讯符。三道。一道发给穆成，一道发给清远，一道发给清河道童。
内容一样：联席会议改期。本月十五，断岳界。统筹方案自行启动。铁诺不来便罢。来了——
最后四个字他写了又划掉。划了又写。
写了：来了照旧。
划掉。
写了：来了再说。
划掉。
最后没写。传讯符发的是没有最后四个字的版本。只有前面那句：联席会议改期，本月十五，断岳界，统筹方案自行启动。
发完。他把传讯符往桌上一扔。
师兄。旁边弟子凑过来。监察卫昨天到了。在断岳界城里转了一圈。没来山里。
让他们转。凌厉道。转完了回去报——报什么？报我们什么都没干？那正好。我们什么都没干——直到十五。
十五之后呢？
十五之后统筹方案执行。凌厉道。灵脉收归崆峒统管。本土散修的矿坑收三成供奉。不交的——
他没说完。
山道上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崆峒弟子。脚步轻。太轻了。崆峒弟子走山路脚下有劲，踩得石头响。这个脚步——像猫。像风。
凌厉抬头。
郭襄站在平台入口。
不是从山道上来的。是从平台侧面崖壁上翻上来的。她一只手攀着石头，另一只手——空的。掌心里金莲烙印亮着。不是催动。是自然的。烙印在呼吸。
郭襄师叔——弟子们站起来。
坐着。郭襄道。
她走到平台中央。看着凌厉。
传讯符我看见了。她道。
凌厉脸色变了。
你——
基站监测的。郭襄道。碧波界基站覆盖断岳界边缘。传讯符发出去的灵压波动，基站记了。辛知微那边实时收到。
她摊开掌心。金莲烙印上跳着一行小字——是传讯符内容的投影。
联席会议改期。本月十五，断岳界。统筹方案自行启动。
铁诺让我带句话。郭襄道。
凌厉没动。
他说——蹦吧。蹦完了抓。
郭襄转身。走了两步。停了。
还有一句。
什么？
他说你破山拳练到第六十四路了。差一步金丹。但心劫过不去。心劫过不去——金丹是镜花水月。
她翻下崖壁。走了。
凌厉坐在椅子上。脸色白了一息。又红了。
心劫——他咬牙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平台边上。俯瞰山下。断岳界城里，监察卫的两个人正在矿坑边上跟散修说话。银光拓片在腰间闪着。
心劫。他道。
他握拳。破山拳意冲上来。拳意在经脉里转了一圈。转到心口——堵了。
像有一堵墙。
墙是自己的。
【终南山·静室·第三日】
铁诺盘坐。玉佩在绛宫上。
意识沉进去。
玉佩空间。星空。
三千光河从四面八方流过来。每一条光河代表一条。道家的金光、佛家的白光、魔道的暗红、妖族的翠绿、血族的猩红、虫族的墨黑、天使的银白、魔鬼的深紫、星辰的蓝、机械的无色——还有更多没名字的。
光河汇向中央那株白莲。
白莲九瓣。合着。但合着的莲蓬上在鼓。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要顶出来。
铁诺的意识靠近。
莲蓬鼓了一下。
什么东西从莲蓬里浮出来——不是花瓣。是一粒种子。种子是暗金色的。像梅若雪的火。种子浮在星空里，转了一圈，飞向铁诺的意识。
碰到了。
意识里炸开一片光。
不是痛。是——热。像冬天把手伸进热水里。热从意识灌进神魂。神魂里的三道纹路同时亮了。白光从纹路深处冲出来。白光裹着暗金种子，沿着纹路走。走到绛宫正中——停了。
种子在绛宫里扎根。
不是长在肉身上。是长在神魂里。神魂是土。种子是根。
不破不立。铁诺听见那个声音。玉佩的。根生了，枝才发。枝发了，叶才开。叶开了——花才来。
光退了。
铁诺退出玉佩空间。睁开眼。
胸口绛宫上三道纹路亮着。暗金带紫。纹路正中间多了一个点。暗金色的点。像一颗痣。
他伸手按上去。
热的。
种子。他道。
【终南山·学堂·第三日·第二课】
李清照站在讲堂前。
瘦金体写的三卷教材摞在讲台上。她没翻。她看着三十六个人。
第四章。监察律条文释义。第五章。历代修真界乱法案例。
她拿起第一卷。翻开。
第六题。某修真小世界本土家族占据灵田三百亩，宗门弟子欲收归统一管理，该家族拒不配合。问：应当如何处理？列出三种合法方案，并说明优劣。
她看着阿海。
阿海站起来。右手动了。
第一。按监察律第七条。宗门取四成，本土留六成。不收归。分。
第二？
第二。如果家族确实占了超过应得份额——按罚款条。罚灵石。罚完退回多占的。
第三？
阿海停了。
第三——他看着自己的空袖子。第三。打。但打完按律法办。不能废人修为。不能断人肢体。
李清照点头。
合法方案三条。但你说——打是最后手段。监察律先斩后奏条款只在什么情况下适用？
只在——危及人命的时候。森兰丸开口了。暗红眼瞳看着李清照。废修为不是人命。断肢体不是人命。但打死人是。
李清照道。先斩后奏只适用于危及人命、或危及世界灵脉根基的情况。其他——报枢机处。等批复。
她合上书。
下一题。第二题——
她看着柳青儿。
柳青儿站起来。
监察卫巡查发现某管事长老强征供奉，证据确凿。但该长老为某派掌门师弟，深得信任。问：监察使当如何处置？若掌门求情，又当如何？
她停了一息。
监察使——按律处置。证据确凿，不论是谁的师弟。先罚。再报枢机处。
掌门求情呢？
掌门求情——记录在案。按律法，求情不影响判决。但——柳青儿咬了一下嘴唇。但掌门是掌门。监察使是监察使。两个系统。如果掌门压下来——
如果掌门压下来？李清照追问。
如果掌门压下来——报铁诺。柳青儿道。最后一把刀在他手里。
李清照点头。
对。监察律不是没有上限。上限就是铁诺。但——
她看着三十六个人。
但你们要记住。监察律的意义不是让铁诺砍人。是让你们不用等他砍人。你们自己能按律办事——就不需要最后那把刀。
【终南山·夜·果园】
第七片叶子稳了。
暗金的。灯笼换了第五根蜡烛。梅若雪把蜡烛往芽的方向挪了挪。烛光暖着嫩叶。
铁诺蹲在地头。胸口绛宫上那粒暗金种子点在皮肤下，微微凸起。
种子。他道。
看见了。梅若雪道。今天长出来的？
玉佩里出来的。白莲莲蓬里结了一粒。飞出来扎进神魂里。
什么种子？
不知道。铁诺道。但——热。像你的火。
我的火？
暗金的。像红莲。但比红莲暖。
梅若雪伸手按在他绛宫上。掌心暗金火点着那粒种子。火一触——种子跳了一下。
像心跳。
活的。梅若雪道。
活的。
风从山顶吹下来。松涛远了。
大河的水面平着。水底下暗流在转。但根在长。种子在扎。
扎下去就不怕。
（第四卷 ·第五十五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