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终南山·后山·三日后】
学堂的地基平出来了。
不是赵铁柱干的——他在魔界端汤。
是终南山脚下的民夫,三十号人,铁锹洋镐挖了两天,挖出一片三十丈见方的平地。土是黄的,挖到底下露出一层青石。青石硬,铁锹啃不动。老王拎着那口星纹钢锅来试了一铲——锅底又凹了。
换工具。铁诺道。
李婉从Architek货舱里调了两台灵能钻机。齿轮β刻的符文钻头,接上灵石,嗡嗡转。青石上打眼,眼里塞入灵能爆破符,炸开。碎石头堆在旁边,赵铁柱要是在,肯定说这石头炖汤说不定鲜——但他不在。
学堂的格局是李清照画的。不是她主动画的——铁诺让她画的。她把瘦金体搁下,拿了一根炭条,在宣纸上勾了三进院子:前院讲堂、中院演武场、后院斋舍。讲堂三间,演武场三亩,斋舍三十六间。
为什么三十六间?铁诺问。
第一批弟子三十六人。李清照道,各派各世界选送,每处一人。多了教不过来。
谁教?
你定。李清照道,我写教材。但上课——你得当值。你是定规矩的人,规矩得你来讲第一堂课。
铁诺没说话。他看着图纸上那三进院子的线条。瘦金体的笔锋硬,线条像刀刻的。
他道。
【枢机处·监察律颁布·同日】
辛知微的《修真小世界监察律》刻成了石碑。
不是一块——是二十块。Architek灵能刻刀一笔一划刻在星纹石碑上,字里灌了银算盘的符文,夜里会发光。二十块碑分别送往二十个出事的世界——青霄界、碧波界、黑石界打头。
碑送到的时候,各世界管事长老的脸比碑还白。
青霄界。清虚子已经押回终南山面壁了。暂代管事清远接碑。碑立在灵田边上,银光在夜里照出三十丈。清远站在碑前,念第一条:凡修真者欺压本土百姓、废人修为、断人肢体者,监察卫可就地拿问——
他念不下去了。
碑上那行字像在盯着他。
碧波界。清源子押回武当了。七名武当外门弟子还在。渔村供奉取消了,四六分账开始执行。碑立在晒场中央。渔村百姓围着看——大部分人不识字,但认识银光。一个断臂的年轻人伸手摸了一下碑面,碑上的字亮了一瞬。
活的?有人问。
监察律。郭襄站在旁边,活的。谁犯事,碑知道。
【黑石界·赌坊】
黑石城。峨眉四个俗家弟子开的赌坊叫灵运阁。门面气派,红漆柱子,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——不是石头,是灵兽骨雕的。赌坊里摆了十二张灵石赌桌,散修们围在桌前,眼睛红着往里押灵石。
郭襄走进去的时候,赌桌正热。
大!大!大!一个散修把最后三块下品灵石拍在字上。骰盅揭开——小。散修瘫在椅子上,眼神空了。
这位客官。柜台后一个峨眉俗家弟子笑着,输了没关系,灵石可以借。月息三成。下回翻本——
郭襄走到赌桌前。手按在桌上。
收了。她道。
四个俗家弟子转头。看清是她,笑容僵了。
师、师父——
赌坊收了。灵石退回去。借出去的账销了。郭襄道,你们四个,跟我回终南山。
师父!我们——
你们教过规矩没有?郭襄问。
沉默。
没教过。她道,是我的错。但错归错,账归账。灵石退。人回。赌坊拆。
她转身走出灵运阁。四个弟子跟在后面,头低着。
黑石城街上,散修们看着赌坊关门。有人哭了——不是伤心,是欠的灵石不用还了。
【终南山·枢机处·李婉的灵压基站】
第一批三台改装基站做好了。
李婉在货舱里调试最后一台。齿轮β嵌在基座里,灵压监测模块的回路亮着蓝光。屏幕上跳着数据——青霄界、碧波界、黑石界的灵气波动实时传回来。
能监测到什么程度?铁诺走进来。
灵气波动超过筑基期全力输出的阈值,基站报警。李婉头没抬,同时记录波动位置、持续时间、人数。监察卫终端上同步显示。
她指了指旁边一台巴掌大的灵器——监察卫的标配终端。
终端上能看到基站覆盖范围内的三维灵压图。谁在哪个位置动手,一目了然。
有人故意压低灵气波动呢?
压不住。李婉道,灵压监测是总量监测,不是单点。你压低了自己的,但你打人的时候总得用力。用力就有波动。除非他用手不用灵气——但修真者打架不用灵气,那跟凡人有什么区别?
铁诺点头。
二十台够不够?
先不够。李婉道,二十台覆盖六个世界。473个世界全铺开,至少一千五百台。材料要等魔界第二批。
等不了。铁诺道,先出事的二十个世界优先。剩下的——让各派自己报。报上来的先装。
李婉抬起头。看着他。
铁诺。监察律发了,基站装了,学堂盖了。但——
但什么?
但人心不是律法能管的。她道,清虚子回山面壁了,清源子押回武当了。他们服了。但底下那些弟子——嘴上服,心里不服。你今天立规矩,他们明天阳奉阴违。后天变本加厉。大后天——
大后天我砍。铁诺道。
砍得完?
砍不完就接着砍。他道,砍到服为止。砍到怕为止。砍到他们看见碑上的字就手抖为止。
李婉沉默了一息。
你变了。她道。
没变。铁诺道,打仗的时候我就知道——有些人不是讲道理能讲通的。得打。打完还得看着。看着还不够,得立规矩。规矩还不够,得砍。
他转身走出货舱。
我只是比打仗的时候多了一样东西。他回头。
什么?
时间。
【青霄界·暗面】
清虚子走了。但青霄界不平静。
柳家拿回了灵田。但灵田被全真弟子占了半个月,灵脉被抽了一截。田还在,肥力去了三成。柳家老者蹲在田埂上,看着枯了一片的灵草,手抖。
能缓过来吗?清远站在后面。他脸色不好——铁诺走了之后他三天没睡。监察律的碑立在灵田边上,银光刺眼。
柳家老者道,缓一年。
一年……
清远转身。走到石殿前。殿里空了。清虚子的东西收走了,只剩一张桌子。桌子上放着一卷没带走的文书。
清远展开。是清虚子写的——不是给丘处机的报告。是给上等世界管事联席会议的提案。
提案标题:《修真小世界资源统筹与本土势力整合方案》。
清远一行一行看下去。手心出汗了。
提案里写得清清楚楚:473个世界按灵气储量分级,上等世界由全真、武当、峨眉三家统筹,中等世界由各派分管,下等世界可酌情放弃或作为资源输出地。本土势力方式:柳家这样的家族,修为在筑基以下的子弟收编为外门杂役,筑基以上者择优录取——不录用的,废修为,逐出世界。
择优录取。清远念出这四个字。
他合上文书。
这不是清虚子一个人的想法。
文书末尾列了签名——不是全真的人。武当清源子、崆峒飞云子座下一个叫凌厉的弟子、华山风清扬的徒孙、青城余沧海的师侄——六个名字。六个上等和中等世界的管事。
联席会议。清远道。
他站起来。走出石殿。看着灵田边上那块发光的碑。
监察律。
他们也有。
【碧波界·暗面】
渔村的四六分账执行了五天。
武当七名弟子在疏通灵脉。活干了,但脸是臭的。渔村百姓不敢靠近。断臂的阿海站在海边,看着武当弟子在灵脉口刻符文。
他们恨我们。阿海道。
郭襄站在他旁边。
恨就恨。她道,恨比怕好。怕的时候不敢动手。恨的时候敢瞪你。敢瞪你——就还有救。
什么意思?
意思是——他们还在当人。没变成魔。
阿海没听懂。但他没问。
远处灵脉口,一个武当弟子刻符文刻歪了。灵气漏了一缕,符文闪了一下。阿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别退。郭襄道,你退了他就觉得你还怕他。你不退——他下次刻符文就刻仔细点。
阿海站住了。
【终南山·果园·第七日】
嫩芽又长了一寸。暗金色的叶子展开了两片,第三片刚冒尖。
铁诺蹲在地头。这次不是一个人。梅若雪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小银铲——她在松土。郭襄坐在田埂上,拿一根树枝拨土里的虫子。辛知微站在三步外,银算盘没拨,看着芽。
学堂地基平了。铁诺道。
地基平了。梅若雪重复。
监察律发了。
发了。
基站装了。
装了。
他站起来。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但底下有人不服。
有人不服。辛知微道。
清虚子走了,但他的提案还在。六个管事签了名。上等世界联席会议——他们要自己立规矩。
反了?梅若雪银铲停了。
不是反。铁诺道,是另立山头。不跟你打。自己搞一套。你立你的监察律,他们立他们的统筹方案。各玩各的。
那叫什么?郭襄扔了树枝。
叫分裂。
沉默。
风把嫩芽吹得歪了一下。
十年。铁诺道。
十年后母体回来。后方要是两套管子——
打不起来。辛知微拨了一下算盘,他们不敢明着反。铁诺的威信在。各派掌门服。中层再怎么蹦跶,没有掌门撑腰,他们翻不了天。
但会拖。李婉的声音从山道那边传来。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卷图纸。拖着不执行监察律,阳奉阴违,表面一套背后一套。你查他,他拿章程堵你。你砍他,掌门求情。
那就让他们拖。铁诺道。
让他们拖?
拖到学堂开学。他道,第一批三十六个弟子教出来。教出来的弟子派回去——替换那些中层的。
辛知微的算盘咔哒响了一声。
你要把学堂变成换血的工具。
不是换血。铁诺道,是造血。老的坏了,新的顶上。新的教好了,就不坏了。
他看着那五十亩果园。
十年。十年后树结果。学堂也出师了。监察律也磨进骨头里了。
要是十年不够呢?梅若雪问。
铁诺没回答。
风停了一息。终南山的松涛声远了。果园里暗金嫩芽在夕阳下泛着暖光。
那就十一年。他道。
(第四卷 回归篇·第四十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