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虚空·玄肃界浮城·十一月5·化神第三十二日·子时】
血薇走在最前面。
暗红袍角拖在青灰石板上，沾了暗红苔藓的黏液，像踩过一路血。她没回头。脚步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在塔与塔之间的接缝上，像认得浮城每一块砖底下的骨头。
第四座。她停了。
街心豁然开朗。一座广场。广场正中——不是塔。是一座台。
黑石台。九层。每层檐角挂着铜铃。铃没响。但铁诺走近三步，铃自己响了。不是风。是台底下的东西在震。
祭血台。血薇道。声音平得像念经。不是炼煞炉。是——祭台。陈家每炼完一批血族，把残血倒在台上。台底埋着血池。三百年——满了。
她回头看着森兰丸。
你胸口的暗金纹路，就是从这台底下引出来的气。
森兰丸低头看了一眼胸口。暗金纹路果然在跳。一缩一缩。和铜铃的节奏一样。
满了多少？铁诺问。
满了。血薇道。台底血池——溢了。再不泄，整座浮城的地基都要被血泡烂。
她看着铁诺。
你那金色丝线——能吸血吗？
铁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金色丝线从指缝里钻出来，在掌心绕了一圈。
他道。但吸满了——和森兰丸的血池一样。会炸。
不用你吸。血薇道。你扎进去。把血引到玉佩空间。让青莲炼。
她指着黑石台。
祭台底下有根主脉。连着城主府那座炉。你把血引过去——等于把城主府炉子的根，先断一半。
铁诺沉默了一息。
断根。他道。
断根。血薇道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金色丝线从脚下涌出来。千万根丝线像金色的潮水，漫过广场，漫上黑石台的台阶。一层一层地爬。爬到第九层台顶。
台顶中央——一个碗口大的孔。孔里往外冒暗红气。气不浓。但稠。像凝固的血被加热了，慢慢往外渗。
丝线钻进孔里。
钻进去了。
铁诺的脚底猛地一热。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。金色丝线从孔里往台底钻，钻进血池。血池里的血——是活的。不是液体。是——千万道血族残魂的血。混在一起。炼在一起。烂在一起。
丝线一碰到血——就抖。
不是被弹开。是被——咬。
血池里的残魂在咬丝线。像千万条鱼争一口饵。
铁诺攥拳。银白异道气灌进丝线。丝线亮了。亮得像烧红的金丝。残魂咬不动了。被烫了。缩了。
丝线往血池深处扎。
扎到了底。
血池底——连着一根管子。不是铜的。不是铁的。是骨头。一根大腿骨。粗得像水桶。骨管里流着血。血从城主府方向流过来。
主脉。血薇道。城主府炼煞炉——通过这根骨管，把炼出来的血灌进祭台。祭台再分给七座炉。
铁诺看着骨管。
断了它。
金色丝线缠上骨管。缠了一圈。两圈。三圈。
绞。
骨管咔了一声。没断。
血薇道。这是化形大妖的腿骨。陈家炼了三百年才炼成这根管子。普通力道断不了。
铁诺看着骨管。
他抬起左手。玉佩空间入口张开。第四片青莲叶从缝口里探出来。叶子尖上的纯金光落在骨管上。
骨管嗞了一声。
青莲叶——在烧它。
不是烧。是炼。混沌青莲的纯金光在炼化骨管里的血。血在骨管里沸腾。咕噜咕噜。像一锅被烧开的汤。
骨管开始软。
丝线再绞。
咔——
断了。
血从断口喷出来。像喷泉。暗红色的血喷了三丈高。金色丝线网兜着血。一滴不漏。全部引向玉佩空间。
青莲叶在玉佩空间里长着。血灌进去。混沌土又涨了。三亩二寸。三亩三寸……
断了。铁诺道。
血薇看着断了的骨管。断口还在冒血。但冒得慢了。像被掐住了脖子。
城主府那座炉——没根了。她道。炼出来的血送不出来。会积在炉里。积满了——炉子会炸。
她看着铁诺。
得赶在炸之前——拔了它。
【苍龙天朝大都·同日·子时】
天门缝口灭了三个时辰了。
但灵压——又涨了。
六成三。六成五。六成七。
周必大从禁地道冲上来。紫袍散了半边。龙苔金粉撒了一路。
涨了！他喘着。六成七了！第三块碑又裂了半寸——一共裂了一寸！
辛弃疾坐在缝口前面。手上的新皮绷着。他没站起来。
陈枯在加压。他道。
加压到多少？周必大道。
直到他挤进来为止。辛弃疾道。
他看着缝口。
暗金光灭了。但缝口边缘的地砖在裂。不是被煞气烧的。是被灵压顶的。灵压从缝口外面灌进来，顶着封印阵。阵盘上的裂纹又开了。李清照修好的三道纹——又裂了。
李清照！辛弃疾喝道。
李清照的声音从传讯符里传过来。带着血沫。
我知道！在修！但灵压涨得太快——龙脉金气抽不过来了！
辛弃疾道。抽多少是多少！
他站起来。
手上的新皮裂了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但他攥拳。龙气从骨头缝里往外窜。暗金火又烧起来了。
他一掌拍在缝口边缘。
暗金火烧上去。灵压被顶回去了一寸。
但只一寸。
撑不住太久。他道。
他看着周必大。
传讯终南山。报铁诺——灵压六成七。陈枯要挤了。让他——快点。
【虚空·浮城·同日·丑时】
城主府在浮城最深处。
不是楼。是一座城。浮城里的城。
墙高三丈。墙头插着旗。不是龙旗。是陈家的旗。黑底金边。字绣在正中间。旗被虚空里的风吹得猎猎响。
铁诺站在墙根下。
金色丝线从脚下蔓延。铺到墙根。没往上爬。墙上有阵法。丝线爬不上去。
护府大阵。血薇道。陈家在浮城的老巢。阵法比炼煞炉的符文狠十倍。
她看着铁诺。
硬闯？
铁诺看着城墙。
不硬闯。他道。
他看着李清照。
阵盘能破吗？
李清照把阵盘往地上一搁。指尖按在盘面上。
破不了。她道。但能——拖。拖一道口子。够人钻进去。
她看着铁诺。
代价是阵盘再裂一道纹。
铁诺看着她的手。她十根指尖全咬破了。盘面上全是血。
他道。
李清照拨了一下阵盘上的指针。
暗金光从盘面喷出来。喷在城墙上。城墙上的阵法亮了。黑光对暗金光。撞在一起。滋滋响。
一道裂纹在城墙上出现了。
三息。李清照道。口子只能开三息。
铁诺看着森兰丸。
你。我。血薇。他道。三个人。三息——钻进去。
他看着李清照。
三息后——合上。
李清照点头。
铁诺道。
他一步跨出去。金色丝线裹着脚。一步三丈。冲到城墙根下。
裂纹在城墙正中。一尺宽。
他侧身钻进去。
森兰丸跟上去。玄铁棍扛在肩上。侧身挤进去。
血薇最后。暗红袍角擦着城墙。钻进去。
城墙上的裂纹合了。
李清照收了阵盘。阵盘上多了一道纹。第四道。
【城主府·同日·丑时三刻】
里面不是院子。
是一座炉。
不是塔。是一座炉。圆的。像一口大锅。倒扣在地上。锅底朝上。锅口朝下。埋在地里。
炉身通体暗红。不是烧的。是——血浸的。三百年的血。浸透了每一寸炉壁。炉壁上刻着符文。符文里嵌着金线。金线在流。流着血。
炉顶有一个孔。孔里往外冒暗红气。气不浓。但烫。隔着十丈，皮肤就发干。
城主府炼煞炉。血薇道。声音低了。和外面七座不一样。这座——炼的是活人。
她看着铁诺。
外面七座炼残魂。这座——炼活的。
她指着炉壁上的符文。
每一个符文——代表一个人。活着被扔进去。炼到死。炼到魂飞魄散。连残魂都不留。
铁诺走近一步。
炉壁上的符文——在动。不是风吹的。是符文里的人还没死透。还在动。
他眯着眼看。
符文里——有一张脸。
不是刻的。是——浮出来的。人脸浮在符文里。眉眼口鼻。清清楚楚。
一张脸。两张脸。十张脸。百张脸。
炉壁上刻满了脸。
活的。血薇道。都还活着。被符文钉在炉壁上。炼着。不让他们死。
她看着铁诺。
你那青莲——能救吗？
铁诺沉默了三息。
他看着炉壁上的脸。
一张。一张地看过去。
有一张脸——他认得。
不是见过。是——像。
像森兰丸。
他看着那张脸。
森家的人。他道。
森兰丸走到炉壁前。看着那张脸。
他道。
一个字。
炉壁上的脸——动了。眼睛睁开了。暗红的眼睛。看着森兰丸。
嘴唇动了。没声音。但口型看得清。
森兰丸攥棍的手猛地收紧。指节咔哒响。
我不走。他道。
他举起玄铁棍。
一棍砸在炉壁上。
符文亮了。反震力传来。他虎口又裂了。但这次——血落在炉壁上。
他的血。
森家后裔的血。
落在符文上。
符文灭了一道。
炉壁上的脸——松了。像被松了绑。脸从炉壁上浮起来。浮到半空。变成一道暗红光。
光往森兰丸胸口飘。暗金纹路亮了。光融进去了。
一个。血薇道。
还有多少？铁诺问。
炉壁上——一百零八道符文。血薇道。那代表一百零八个人。一百零八个活人。
森兰丸举起棍。
一百零八棍。他道。
【苍龙天朝大都·同日·寅时】
灵压六成九。
辛弃疾的手烧焦了。新皮全没了。骨头露出来。暗金火从骨头缝里往外窜。他一掌一掌地拍在缝口边缘。拍一下。灵压退一寸。拍一下。退一寸。
岳珂跪在旁边。手里捧着龙苔金粉。但金粉没了。盒空了。
没了！他道。
辛弃疾没停。
他抬起右手。再拍。
骨头上的暗金火烧得更旺了。皮肉焦味灌满通道。
辛帅——你的手！
没事。辛弃疾道。
他看着缝口。
灵压退了。退了两寸。但只退了两寸。
六成九。六成七。
又涨回来了。
陈枯在试。他道。试我的底线。试我还能撑多久。
他攥拳。骨头咔哒响。
传讯。他道。告诉铁诺——陈枯要进来了。让他——快。
【城主府·同日·寅时】
森兰丸打了四十九棍。
四十九道符文灭了。四十九张脸从炉壁上浮出来。四十九道暗红光融进他胸口。
暗金纹路从胸口爬到脖子。爬到脸。爬到眉心。
他整个人——变成了暗金色。
像一尊金身。
但金身底下——是血。
他举起第五十棍。
血落在符文上。
符文灭了。
第五十张脸浮起来。
铁诺站在旁边。金色丝线缠着炉身。炉身开始抖。不是塌。是——从里面往外崩。
炉里的血——满了。祭台主脉断了。血送不出去。积在炉里。积了三个时辰。满了。
要炸了。血薇道。
铁诺道。
金色丝线猛地绞紧。缠着炉身。往回拽。
炉身从地里被拔了出来。
圆的。像一口大锅。倒扣着。炉壁上一百零八道符文灭了五十道。还剩五十八道。
丝线裹着炉身。往玉佩空间塞。
塞进去了。
第五十八道符文在炉壁上亮着。里面的人——还在。
回去再救。铁诺道。
他看着森兰丸。
森兰丸站在炉坑里。暗金色的皮肤慢慢退了。变回肉色。但胸口暗金纹路深了。像刻进了骨头里。
他低头看着坑底。
坑底——有一块石板。石板下面压着东西。
他弯腰。掀开石板。
一块令牌。
黑铁打的。巴掌大。正面刻着字。背面刻着一条龙。龙嘴里咬着一道门。
龙旗。他道。
他看着铁诺。
我爹的令牌。他道。龙旗图——我爹画的。
铁诺看着令牌。
龙旗——不是我画的。他道。是我——照着玉佩空间里的一幅图画的。
他看着森兰丸。
你爹——来过地球？
森兰丸攥着令牌。
来过。血薇道。三百年前。森家老祖——来过玄黄。带回来一幅图。画着一座城。一条龙。龙咬天门。
她看着铁诺。
你玉佩空间里的图——是森家老祖留下的。
铁诺沉默了。
他看着玉佩。
三百年前。他道。
他攥拳。
记账。他道。
他看着城主府的墙。
七座炉——拔了。他道。账——记了。
他看着浮城深处。
但浮城——不止七座炉。
他看着血薇。
陈家在玄肃界——还有多少据点？
血薇看着他。
三十六世家。她道。陈家排第十七。但浮城——是赵家租给他们的。赵家排第十二。张家排第九。前面还有——
她看着铁诺。
你想拔多少？
铁诺看着浮城上空。
虚空里——没有星。但有一道光。暗金色的光。从浮城外面照过来。
陈枯。他道。
他看着那道光。
他进来了。
【虚空·浮城·同日·卯时】
暗金光从虚空里落下来。
落在浮城城墙上。落在碎了的城门上。落在拔了塔的坑里。落在祭血台的断骨管上。
光里——站着一个人。
半步飞升。
陈枯。
他站在城墙根下。看着铁诺。
七座炉。他道。声音不大。但整个浮城都听得见。你拔了七座炉。
他看着铁诺。
你知道——那七座炉值多少吗？
铁诺看着他。
不知道。他道。但我知道——里面炼了多少人。
陈枯笑了。
他道。矿奴。蝼蚁。玄黄小世界的虫子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灵压——落下来了。
不是七成。不是六成。
是——九成。
浮城的地面往下塌了一寸。
铁诺的脚陷进地里。银白异道气在皮肤底下转。转得涩。像生了锈的齿轮。但还在转。
森兰丸站在他旁边。暗金纹路亮了。血池在转。
血薇站在另一边。暗红袍角猎猎响。
李清照从城墙裂缝里钻出来。阵盘碎了第四道纹。但还在手里攥着。
九成灵压。她道。声音发抖。化神以上——会被抹杀。
铁诺看着陈枯。
你进来了。他道。
我进来了。陈枯道。
他看着铁诺。
天地法则——管不住我。
他抬起手。
暗金光从掌心涌出来。凝成一柄剑。
收割权——该换人了。铁诺道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从陷进去的砖里拔出来。
金色丝线从脚下涌出来。铺成一条路。从他脚下铺向陈枯。
你来。他道。我接着。
（第四卷 回归篇·第九十九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