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虚空·玄肃界浮城·十一月四日·化神第三十一日·申时】
浮城里面的街和外面不一样。
城门那边是骨砖地,踩着硌脚,像踩在一堆死人肋骨上。进了城,路变了。青灰石板,方方正正,接缝里长着一种暗红色的苔藓,踩上去黏糊糊的,沾在鞋底甩不掉。
森兰丸光着膀子走在最前面。胸口那条灰绿纹路像活物一样一缩一缩,每缩一下,他眉心的暗金烙印就跟着跳一下。
他扛着玄铁棍,棍头磨出的刃口上还沾着炼煞炉骨粉烧焦的黑色硬壳。
“第二座。”他停了一步,拿棍头点了点街角。
前面三十丈,一座黑塔戳在街心。比第一座矮,只有二十丈出头,但塔身更粗,底下三层的骨砖码得密密实麻麻,骨缝里渗出来的油不是暗红色,是黑的。纯黑。像墨汁。
“这座的油色不对。”李清照从后面跟上来,怀里抱着阵盘,指尖按在盘面上没抬。“第一座渗暗红——是人血。这座渗黑——是妖血。”
铁诺走到她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石板缝里暗红苔藓。
“浮城炼煞炉不止炼人。”他道。
“不止。”李清照道。“柳家密卷里提过一句——玄肃界三十六世家炼煞,人、妖、鬼、灵,四族混炼。炉温最高的一座——炼的是龙族残骸。”
她抬头看着那座黑塔。
“这座不是最高的。但油色纯黑——至少炼过化形大妖。”
森兰丸的血池转了一下。
“管他炼过什么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。“吞了再说。”
铁诺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不急。”他看着塔身。“第一座炉你吞了煞气,血池满了。再吞——炸。”
森兰丸低头看了看胸口灰绿纹路。纹路正一鼓一鼓地跳,像在喘。
“没炸。”他道。“还在消化。”
“消化归消化。但血池现在不是空的。”铁诺道。“第二座炉的煞气量不比第一座少。你硬吞——我怕你撑不住。”
他看着李清照。
“阵盘能困多少?”
李清照把阵盘往地上一搁,咬破指尖,一滴血落在盘面。暗金光漫出来,顺着石板缝爬向黑塔根部。
“困得住煞气外溢。但炼不了。”她道。“青莲在玉佩空间里还在炼第一座吞进来的残魂,抽不出多余的气来炼第二座。”
铁诺沉默了一息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金色丝线从指缝里钻出来,缠着他的手指。
“那就——不炼。”他道。
他看着黑塔。
“拔了。整座拔了。连塔带骨。连根拔起来。带回地球。”
李清照抬头看他。
“带回地球?玉佩空间——装得下?”
“装得下。”铁诺道。“青莲涨了。三亩二寸。够塞一座二十丈的塔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金色丝线——缠根。”
【苍龙天朝大都·同日·申时】
辛弃疾坐在天门缝口前面。手上的龙苔金粉敷了三层,焦肉上长了新皮,粉红色的,嫩得像剥了壳的蛋。他攥了一下拳,新皮绷得发亮,没裂。
岳珂从通道走上来,手里攥着一卷帛书。
“辛帅。终南山急报。铁诺那边——要拔第二座炉了。”
“拔。”辛弃疾道。
“不是炼。是——整座拔。带回地球。”岳珂道。“玉佩空间装得下。”
辛弃疾点头。
“装得下就装。”他道。“浮城的炉子——拔一座少一座。拔回地球——让夫人李婉还有周必大他们研究。看看能不能反制。”
他站起来。
缝口灭了快两个时辰了。灰绿色气体没再漏。但灵压——还在。不是七成五。是——六成。降了一点。但没降下来。
“陈家的人还在外面?”他问。
“还在。”岳珂道。“穆成第三十三封血讯——陈枯没走。堵在通道口。但没再挤。”
辛弃疾看着缝口。
“没挤。”他道。“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浮城那边的消息。”辛弃疾道。“铁诺在拔炉子。陈枯在听着。炉子一座一座拔——他听得见。”
他攥拳。
“所以——他不是不挤。”他道。“他是在算。算铁诺能拔几座。算到拔不动了——再挤进来。”
他看着岳珂。
“传讯终南山。告诉铁诺——快点。陈枯在等。”
【虚空·浮城·同日·酉时】
金色丝线缠上了第二座黑塔的根。
不是一根。是一把。千万根丝线从铁诺脚下涌出来,顺着石板缝钻进塔基。塔基是骨砖码的底台,厚三丈,埋在浮城地基里。丝线钻进骨砖缝,钻进骨缝,钻进骨髓。
然后——拔。
不是用手拔。是用丝线绞。丝线缠着每一块骨砖,缠着每一根骨头,像千万根手指扣进墙缝,往回拽。
塔身抖了。
不是像第一座那样从塔顶往下塌。是——从底下往上拔。整座塔像一棵长在骨头上的树,被连根薅起来。
骨砖一块一块地松动。咔。咔。咔。
森兰丸站在塔根旁边。血池在转。灰绿纹路一缩一缩。他没吞。铁诺说了——不炼。不吞。整座拔。
但他胸口那道纹路在跳。像在抗议。像饿了。
“忍着。”铁诺道。没回头。
塔身松动到了塔基。三丈厚的底台——被丝线绞碎了。骨粉漫天飞。金色丝线从碎砖里穿过去,缠住塔底最大的那几根主骨——大腿骨。粗得像梁。
“起。”铁诺道。
丝线猛地往回拽。
整座二十丈黑塔——从浮城地基里被拔了出来。
不是碎。是——整座。连根带砖。像拔萝卜。
塔悬在半空。金色的丝线网兜着它。骨砖咔咔响。油从骨缝里往下滴。滴在金色丝线上,嗞嗞响,但没烧断。
铁诺抬起左手。玉佩空间入口在掌心展开。三寸缝口张到一尺。金色丝线裹着整座黑塔,往缝口里塞。
塔身太大。塞不进去。
铁诺攥拳。银白异道气灌入缝口。空间壁被撑大了。一尺。一尺五。两尺。
黑塔一点一点地被塞进玉佩空间。骨砖蹭着空间壁,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塞进去了。
塔顶先进。塔基最后。最后一截骨砖消失在缝口里。缝口合上。
铁诺吐了一口气。
掌心湿了。不是汗。是灵气透支的津液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金色丝线缩回皮肤。但比之前细了。拔塔耗了丝线。
“一座。”他道。
李清照收了阵盘。
“第二座。带回来了。”她道。“玉佩空间里——那座塔落在混沌土东角。青莲叶子晃了一下。没炸。”
她看着铁诺。
“空间还稳定。”
铁诺点头。
他拿起柳随云的帛书。浮城图上,第二座塔的位置标了一个叉。
“四座。”他道。
浮城深处。还有四座在城里。一座在城主府。
他往前走。
“走。第三座。”
【虚空·浮城·同日·戌时】
第三座塔在街尾。比第二座高。二十五丈。塔身不是骨砖砌的——是整块的黑石凿出来的。黑石上刻满了符文。符文里嵌着暗金线。线在流。
“这座不一样。”李清照看着塔身上的符文。“不是炼煞炉。是——封印塔。”
“封印什么?”铁诺道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清照道。“但符文是锁魂阵。里面封着东西。”
她看着铁诺。
“拔不拔?”
铁诺看着黑石塔。
金色丝线从脚下涌出来。缠上塔基。
但这次——丝线碰上黑石,没钻进去。黑石上的符文亮了。暗金线一闪。丝线被弹开了。
“弹回来了。”梅若雪道。
铁诺低头看着被弹开的丝线。丝线尖端焦了一截。
“符文带反震。”他道。
他看着塔身。
“封印塔。”他道。“里面封着的东西——比煞气麻烦。”
他看着森兰丸。
“你感觉到了什么?”
森兰丸站在塔根下。胸口灰绿纹路跳得厉害。比前两座都厉害。他攥着玄铁棍,指节发白。
“里面——有东西在叫我。”他道。
“叫你?”
“叫我。”森兰丸道。“不是我娘。是——别的。”
他看着铁诺。
“血池在跳。”他道。“里面的东西——和血池是一路。”
铁诺沉默了三息。
“什么路?”
“血族。”森兰丸道。“里面的东西——是血族。”
他看着塔身。
“陈家抓了血族。封在塔里。炼。不是炼煞。是——炼血。”
铁诺看着黑石塔。
“炼血。”
他看着森兰丸。
“你爹——也是血族。”
森兰丸没说话。
他看着塔身。看着塔身上的符文。看着符文里嵌的暗金线。
“拔。”他道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爹的事——我管不了。”他道。“但陈家抓血族炼血——这笔账,我认。”
他举起玄铁棍。
一棍砸在塔基上。
黑石塔震了一下。符文亮了。暗金线闪了一下。一股反震力从塔身传过来,顺着棍子传到森兰丸手上。他虎口裂了。血顺着棍子淌下来。
血落在黑石上。
符文——灭了一道。
森兰丸低头看着手上的血。
“我的血——破符文。”他道。
他看着铁诺。
“血族后裔的血。能破陈家的锁魂阵。”
他举起棍。
第二棍。
血又淌下来。符文又灭一道。
第三棍。
符文灭了三道。塔身开始抖。黑石上出现裂纹。
铁诺站在旁边。金色丝线没动。他在看。看森兰丸的血怎么破符文。看锁魂阵怎么散。
“别打太快。”他道。“符文灭太快——里面封的东西会冲出来。控制不住。”
森兰丸停了棍。
他看着塔身上的裂纹。
“那怎么打?”
“慢慢打。”铁诺道。“一道一道灭。灭一道——等一息。让里面的东西稳一稳。”
森兰丸点头。
他举起棍。
第四棍。
血落在符文上。符文灭了。塔身抖了一下。裂纹多了一道。
等一息。
第五棍。
符文又灭一道。
裂纹从塔基爬上塔身。黑石在裂。
【苍龙天朝大都·同日·亥时】
天门缝口灭了两个半时辰了。
但辛弃疾没睡。他坐在缝口前面。新皮上的龙苔金粉又敷了一层。手不疼了。但他在听。
听什么?
听地底。
龙脉禁地的光从地砖缝里透上来。光在抖。不是风吹的。是——有什么东西在通道那头震。
周必大。他道。
周必大从通道走上来。紫袍上龙苔金粉掉了一地。他脸色不好看。比昨天难看。
魂力碑。他道。第三块碑——裂了。
哪块?
第三块。周必大道。岳珂的那块。
辛弃疾沉默了一息。
裂了多深?
裂了半寸。周必大道。碑面没穿。但——里面的暗金光漏了。漏了一成。
他看着辛弃疾。
十一块碑。抽了一成半的光灌传送阵。现在第三块裂了。龙脉在抖。
他蹲下来。手指按在地砖缝上。
灵压——又涨了。
涨了多少?
六成三。周必大道。从六成涨到六成三。还在涨。
他看着辛弃疾。
陈枯在等。但他在加压。一点一点地压。像温水煮青蛙。
辛弃疾站起来。
铁诺那边——拔了几座了?
两座。周必大道。第二座刚塞进玉佩空间。第三座——在打。
辛弃疾点头。
他看着缝口。
六成三。他道。还撑得住。
他攥拳。
撑到他拔完。
【虚空·浮城·同日·亥时】
黑石塔的符文灭了七道。
森兰丸打了七棍。每棍一道。每道等一息。
他的血淌了七回。虎口裂了又裂。血痂结了又破。
但符文灭了七道。塔身裂纹爬满了。黑石从塔基裂到塔顶。
塔里的东西在动。不是抖。是——撞。从里面撞塔壁。咚。咚。咚。
每撞一下,塔身就晃一下。符文就暗一分。
快了。铁诺道。
他站在塔根旁边。金色丝线没缠。他在等。等符文灭完。等塔里的东西出来。
李清照抱着阵盘站在十丈外。阵盘亮着。困阵布好了。不管里面出来什么——先困住。
森兰丸举起第八棍。
血落在符文上。
符文灭了。
塔身——裂了。
不是一道。是——整面裂。黑石像蛋壳一样碎开。从中间裂开一道缝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。
光里——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煞气。不是残魂。
是——人。
一个女人。不是魂。是实体。暗红长袍。皮肤白得像纸。眉心一道竖纹。竖纹里透着暗金光。
她从裂缝里走出来。
脚踩在碎砖上。没穿鞋。脚趾白得像冰。
她抬头。
眼睛是红的。不是哭红的。是——血红的。像两汪血池。
她看着森兰丸。
你——她开口。声音不像从嘴里出来的。像从血里渗出来的。你身上有血族的气。
森兰丸攥着棍。没说话。
你的血——破了我的封印。她看着他手上的伤口。血族后裔。纯血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陈家封了我三百年。她道。拿我炼血。炼了三百年。
她看着森兰丸。
你姓什么?
森兰丸道。
她念了一遍。血族森家?
森兰丸没答。
陈家灭了森家满门。她道。就剩你一个?
她看着他胸口的灰绿纹路。
你吞了煞。
吞了。森兰丸道。
煞气入体——活不长。她道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我帮你化。她道。
她抬起手。指尖一点暗红落在森兰丸胸口灰绿纹路上。
纹路——不跳了。
灰绿纹路慢慢变了颜色。从灰绿变成暗红。从暗红变成暗金。
森兰丸闷哼一声。胸口像被烙铁烫了一下。但烫完——松了。血池不胀了。灰绿纹路变成了暗金纹路。
化煞了。她道。
她看着森兰丸。
我叫血薇。她道。陈家封了我三百年。炼了我三百年。
她看着铁诺。
你拔塔。她道。你——是玄黄来的人。
铁诺看着她。
血族。森家。他道。
森家灭门。我是森家旁支。血薇道。陈家抓了所有血族。炼血。炼煞。炼魂。什么都炼。
她看着浮城深处。
还有四座在城里。一座在城主府。
她看着铁诺。
我带路。她道。我认得路。认得炉。认得——里面关着谁。
铁诺看着她。
你跟我们走?
我跟你们走。血薇道。
她看着森兰丸。
你身上流着森家的血。她道。我认得你爹。
森兰丸攥棍的手松了一点。
他在哪?
陈家炼煞炉。血薇道。城主府那座。
森兰丸的血池转了一下。
他道。
他扛着棍。往前走。
铁诺看着血薇。
你——能破几座塔的符文?
全都能破。血薇道。我是被炼的那个。我的血——是钥匙。
她往前走。
走。第四座。
铁诺跟上。
金色丝线从脚下蔓延。铺向浮城深处。
四座塔。四座炉。四笔账。
加上城主府那座。
五座。
他攥拳。
记账。他道。
他往前走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金色丝线跟着他。像一条金色的河。
(第四卷 回归篇·第九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