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苍龙天朝大都·皇城金銮殿·十一月二·化神第二十九日】
三百年没有开过的金銮殿,今日坐满了人。
不是朝臣。朝臣的位子空着一半——七个人的椅子搬走了,地上还留着脚印和扫不净的血渍。坐满金銮殿的,是山野里走出来的、地底钻出来的、海上漂过来的、界门外跌进来的人。
辛弃疾站在殿门处,化神威压收在骨头缝里,像一口倒扣的洪钟,不响,但所有人都感觉胸口闷。他扫了一眼殿内——
东首第一列,青霄界柳家老祖柳随云,须发皆白,手里捧着一只黑檀木匣。匣子没开,但匣缝里透出的气息让殿内烛火齐齐矮了三分。那是上古密卷的味道。柳家到了。第一个到的。
西首第二列,苦海宗玄苦子。十八个人挤在殿柱旁边,没坐。玄苦子手里攥着掌门令,指节泛青。他身后一个年轻弟子膝盖上缠着纱布,纱布渗着黄水——从苦海界一路跑过来的。
再往后,断岳界凌厉。灰头土脸,半边袖子烧没了,露出小臂上一道蜈蚣似的疤。碧波界郭襄。金莲烙印在额头亮着,像第三只眼。
零零散散,四十三个宗门。有坐的,有站的,有蹲在殿角不吭声的。加起来不到二百人。但每一个——身上都带着上古传承的味儿。像老酒封在坛子里三百年,一开盖,冲鼻子。
铁诺从后殿走出来。
没穿龙袍。穿了一身暗金鳞甲。甲片是北境新矿的玄铁掺了龙脉金气打出来的。每一片甲片上都刻着一道暗金纹路——魂力碑上拓下来的。他走一步,甲片碰甲片,哗啦响。像龙鳞蹭着龙鳞。
他走到殿首。没坐龙椅。站在龙椅前面。
殿里安静了。
诸位。他开口。声音不大。但金銮殿的穹顶把声音弹回来,弹在每个人耳朵里。我知道你们来之前——心里打鼓。不知道苍龙天朝传这道令,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他看着柳随云。
柳老祖。你手里的匣子——打开吧。
柳随云颤巍巍站起来。黑檀木匣搁在膝上。匣盖推开。
一卷帛书。暗黄色。边缘烂了。但中间的字——一笔一划,像刻在骨头上。
柳随云把帛书展开。帛书长一丈二。上面画着一幅图。
图的中央——一块大陆。不是地球。比地球大。大陆四周飘着四百七十三个光点。每一个光点连着一根线。线扎进大陆的灵脉里。像四百七十三个吸盘。吸着大陆的血。
玄黄小世界。柳随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。上古灵气枯竭之前,九大上界宗门合力开辟。不是天生的。是人造的。
他指着帛书上的大陆。
这块大陆——就是玄黄。你们叫地球。周围四百七十三个光点——就是你们来的那些小世界。断岳界。碧波界。苦海界。青霄界。都是。
他咽了口唾沫。
开辟的时候,上界宗门说——留一条后路。灵气枯竭了,退到小世界苟着。等灵气恢复了再回去。
他看着铁诺。
但灵气没恢复。他道。上界的人——等不及了。他们把小世界当农场。灵气当庄稼。人族当牲口。
他手指点在帛书边缘。那里写着一行小字。字是古体。但铁诺认识。
玄肃界陈家。第十七世家。主掌玄黄小世界收割权。时限——万年。
万年。柳随云道。他们管这叫——收割权。每隔万年,下来一趟。把灵气抽干。把人抓走当矿奴。当战争工具。榨干了——等下一个万年再回来。
殿里死寂。
玄苦子的指节攥白了。
凌厉的疤涨红了。
郭襄额头上的金莲烙印亮得刺眼。
铁诺站在殿首。没动。
柳老祖。他道。九大上界宗门。哪些还在?
柳随云摇头。
不知道。他道。上古记载只到九家。现在过了多少万年——谁知道还剩几家。但陈家在。排第十七。说明——不止九家了。变成三十六家。或者更多。
他看着铁诺。
铁诺。你传令说——共商对策。对策是什么?封印?打回去?还是——
他没说完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后面是什么。
铁诺抬起右手。
银白异道气从掌心涌出来。八缕半流银裹着掌心的灰色灵气。灵气里带着金光。龙脉本源的金光。
封印——封不住万年。他道。
他看着殿里每一个人。
打回去——打一次。下次来更多。
他攥拳。指节咔哒响。
所以——他道。封印先封。打先打。但根子上的事——得有人去上界办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有人得去玄肃界。他道。有人得去三十六世家门口。有人得——把收割权,抢过来。
殿里没人说话。
辛弃疾从殿门走过来。铠甲哗啦响。
我去。他道。
两个字。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。
铁诺看着他。
辛帅——
我去。辛弃疾又道。化神初期。打半步飞升打不过。但打大乘——够本。打渡劫——拼一条命。
他看着殿里的人。
铁诺守地球。我去上界。
他转头看着铁诺。
你开那道混沌天门。开到玄肃界。我走那道门。
铁诺沉默了三息。
混沌天门通到哪里——还不知道。他道。探路的人还没回来。
那就等探路回来。辛弃疾道。但人——先选。
他看着殿里。
谁去?
沉默。
然后——
我去。
森兰从殿柱后面走出来。黑袍底下的血池在转。眉心的暗金纹路亮着。
我娘死在陈家炼煞炉里。他道。我爹是血族。陈家把我爹当炉料。我——有一半血族的血。陈家炼了一辈子血族。该让他们尝尝——被血族反噬的滋味。
他看着铁诺。
我打大乘。打渡劫。打半步飞升。打飞升。打到陈家老祖门口。
他攥着铁棍。玄铁打的棍子。棍头磨出了刃。
我去。
又一个人站出来。
李清照。站在殿角。手里没拿尺。拿了一块阵盘。
我布阵。她道。混沌天门那边——我布阵。封印阵。传送阵。杀阵。困阵。我都会。
她看着铁诺。
你开天门。我守门。
一个接一个。
岳珂站起来。周必大搁下笔。梅若雪从后殿走进来,火探的九条脉亮着。李婉抱着Architek监测盒。辛知微拨着算盘走进来。嫫玉儿由人搀着,胎息稳了,土脉厚了。
二百一十八个人里挑出来的六个护界军——森兰丸带头,六个人全站出来了。
然后——柳随云站起来。
柳家。他道。青霄界。上古密卷里记载了玄肃界的方位。记载了三十六世家的排布。记载了——收割阵的阵眼。
他看着铁诺。
柳家——跟你去。
玄苦子站起来。
苦海宗十八个人。他道。十八个人——全去。
凌厉站起来。
断岳界。十一人。
郭襄站起来。
碧波界。七人。
一个接一个。站起来的人从殿角蔓延到殿门。像野火。像潮水。
铁诺站在殿首。看着他们。
他没说话。他抬起右手。掌心里灰色的灵气转着。转着暗金色的光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一个字。
【终南山·同日·申时】
混沌天门裂了三寸。金色水晶丝从缝里钻出来。缠着铁诺的手指。
他站在缝前。梅若雪在他左边。李清照在他右边。
探路。铁诺道。
他闭上眼。意识探进混沌天门。
光的路。路两边混沌在动。动的东西比上次大了。上次是影子。这次——有轮廓。像山。像城。像一座浮在虚空里的城。
他睁开眼。
探到了。他道。
探到什么?李清照问。
铁诺道。浮在虚空里的城。不是地球。不是苦海界。灵气浓度——比地球高十倍。比苦海界高三十倍。
他看着李清照。
玄肃界的方向。他道。混沌天门通的方向——是玄肃界外围。
他攥了一下拳。
够了。他道。够探路了。
他看着梅若雪。
脉象。
梅若雪伸手按在铁诺右臂肘弯。
八缕半。她道。流银稳。脉壁光滑。龙气在转。左脉十缕半。稳。
她看着铁诺的脸。
探路耗神识。你昨天换了脸。前天开了天门。今天又探——
铁诺道。
他看着李清照。
布阵。他道。混沌天门前面。布三道阵。第一道——封印阵。挡大世界的人下来。第二道——杀阵。下来的——杀。第三道——传送阵。我们上去。
李清照点头。她把阵盘搁在地上。阵盘上刻着终南山的山形。她咬破指尖。一滴血落在阵盘上。
血渗进去。阵盘亮了。
暗金色的光从阵盘上漫出来。漫过地砖。漫过混沌天门的缝。
三道阵。她道。三日内布完。
【苍龙天朝大都·同日·酉时】
辛弃疾站在皇城城楼上。
大都的雾散了。但天不是蓝的。是金的。龙脉禁地的光从地下透上来。透过了皇城的地基。透过了大都的每一条街。
他往下看。
街上。百姓不知道金銮殿里发生了什么。不知道三日后大世界的人要来。不知道玄黄小世界是农场。不知道自己是人家的牲口。
但他们感觉到了。灵气浓了。浓得像水。呼吸都甜了。但甜里带着腥。像血。
辛弃疾攥着长弓。弓弦绷得紧紧的。
三日后。他道。
岳珂站在他旁边。
三道阵布好了。他道。大都天门。终南山天门。两处都布了。玄铁用了八千斤。龙脉金气引了三道。魂力碑的暗金光——抽了一成。
一成?辛弃疾道。
一成。岳珂道。碑没暗。但光淡了。周必大说——不能再抽了。抽多了碑碎。
辛弃疾点头。
他看着夜空。
三日后。他道。六个。三大乘。两渡劫。一半步飞升。
他拉了一下弓弦。弓弦嗡的一声。声音传出去。传过了皇城。传过了大都。传到了终南山。
传到了混沌天门那里。
铁诺站在天门缝前。听到了弓弦的声音。
他抬起头。
辛弃疾。他道。
他攥了一下拳。指节咔哒响了一声。
银白气从拳缝里渗出来。又缩回去。
八缕半了。右脉八缕半。
左脉十缕半。
混沌灵气里带着金光。
玉佩空间三亩。混沌青莲四片叶子。金色水晶丝。
魂力碑十一块。十一个人。
龙脉开了。大气运开了。
两道天门开了。
473个宗门。来了四十三个。
二百一十八个人。全站起来了。
他转身。
三日后。他道。
来吧。
(第四卷 回归篇·第九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