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虚空·玄肃界浮城·同日·辰时三刻】
浮城的天空没有太阳。
头顶是一层灰白色的穹顶,像一口倒扣的巨锅,锅底隐隐有暗红色的岩浆在流动。
那不是天。是界壁。
玄肃界的外壳。厚得看不见星辰,只透着一股被闷了万年的、陈腐而灼热的压迫感。
铁诺站在城门三丈外。银白异道气裹着暗金因果气,在他身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盾。盾面上裂纹密布,像冰面被石头砸过。三气合一——银白、灰色、暗金——勉强挡住了陈枯掌心那一记虚空塌陷。但挡得吃力。每一息,盾面就薄一分。
陈枯往前走了一步。
灰袍底下的空气又塌了一块。他脚下的青石板——不是碎了。是消失了。像被橡皮擦从画上抹掉了一块。露出下面翻滚的虚空乱流。
“三气合一。”他道。声音还是轻的。像在自言自语。“龙脉本源。异道气。因果气。三道完全不同的路子。你硬生生揉在一起——不怕炸了骨头?”
他看着铁诺。
“化神期。骨缝里的气脉撑得下三道气——算你命硬。”
铁诺没答。他往前又走了一步。
盾面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。
但他没退。
“你话多。”他道。
陈枯笑了。
“小子。你以为走到我面前——就算到了?”他抬起手。掌心虚空又塌。“浮城不是玄黄。这里的天地法则——不压我。”
他五指收拢。
像攥拳头。虚空跟着他一起攥。
铁诺脚下的地面消失了。整个人悬在虚空里。银白气炸开,八缕半流银疯狂涌动,像八条银蛇绞着虚空乱流,硬生生在塌陷的空间里撑出一块立足之地。
但撑不住。
塌陷的速度比流银涌出的速度快。
一寸。一尺。一丈。
铁诺在往下坠。
他闭上眼。
意识沉入玉佩空间。
三亩混沌土。第四片青莲叶张到了极限。纯金叶脉里流着龙脉本源的金光。金色水晶丝从叶脉里钻出来。钻进混沌土。钻进空间壁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“青莲——开。”
掌心的灰色灵气灌入玉佩。玉佩空间壁猛地一颤。金色水晶丝从空间壁里钻出来——不是从缝口。是从铁诺全身的毛孔里钻出来。
千万根金色丝线从他体内涌出。缠上塌陷的虚空。像蛛网缠上落石。
虚空塌陷停了。
不是挡住了。是——被缠住了。金色水晶丝像烧红的铁丝烙进虚空,把塌陷的空间硬生生焊住了。
铁诺落在地上。脚下的青石板重新凝出来。金色的。不是原来的青石。是水晶丝凝成的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上缠着金色丝线。丝线在皮肤底下流动。像血管。
“玉佩空间——外放?”陈枯的黑眼里第一次有了波动。“你把小世界——带出来了?”
他看着铁诺脚下的金色地面。
“混沌青莲。金色水晶丝。龙脉本源——你拿小世界的根,当武器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抬起手。掌心虚空又塌。但这次——塌得慢。金色丝线焊住的空间,像一块铁板,塌不动。
“但——够吗?”
他五指猛地一收。
【苍龙天朝大都·同日·巳时】
大都天门缝口裂到了一尺五寸。
陈鹰半个身子卡在缝里。灰眼扫过广场。辛弃疾赤手空拳站在他面前。弓断了。虎口崩裂。血顺着指缝淌。但他没退。
“还打?”陈鹰道。
辛弃疾没说话。他抬起拳头。
化神初期的罡气裹着暗金龙气,凝在拳峰上。他往前冲了一步。一步。地面碎了。碎成粉。
拳砸向陈鹰面门。
陈鹰抬手。两根手指。
但这次——辛弃疾的拳没停。
龙气炸了。不是箭矢上的龙气。是辛弃疾骨髓里的龙气。周必大守了三十年的龙脉禁地,那股龙气——灌进了他的骨头。
拳峰撞上陈鹰的指尖。
陈鹰的灰眼——眨了。
手指被震开了半寸。
辛弃疾的拳砸在他颧骨上。
骨裂声。
不是辛弃疾的。是陈鹰的。
陈鹰的颧骨裂了一道缝。暗金血从缝里渗出来。不是红的。是暗金色的。像融化的铜。
“你——”陈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指尖在颤。
辛弃疾收回拳。指骨全碎了。但他没感觉。龙气在烧。烧着他的骨头。烧着他的血。
“化神初期。”他道。声音哑得像破锣。“但我是苍龙天朝的兵。”
他抬起脚。
一脚踹在陈鹰胸口。
陈鹰被踹回了缝口。
但缝口里——陈岚的血雾涌出来了。大乘期的威压像潮水一样漫过广场。魂力碑的暗金光被压得只剩一丝。
李清照闷哼一声。嘴角血丝又淌下来。她咬着牙,指尖连弹。封印阵盘的裂纹又多了一道。但阵——没散。
“撑住!”她吼道。
森兰丸从殿柱后面冲出来。黑袍底下的血池在转。眉心暗金纹路亮得刺眼。他攥着玄铁棍,一棍砸向缝口。
棍头撞上陈岚的血雾。
血雾炸开。暗红血珠四溅。落在地砖上,地砖嗞嗞冒烟。
“血族——”陈岚的声音从血雾里传出来,“你身上有血族的气味。”
森兰丸没停。第二棍。第三棍。
棍棍追魂。
“我娘死在你们炼煞炉里。”他道。声音不大。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“今天——还账。”
血雾又炸了一层。
【虚空·浮城·同日·巳时】
陈枯五指收拢的瞬间,铁诺脚下的金色地面裂了。
不是碎。是——被挤碎的。像一块铁板被巨钳夹住。
铁诺被震飞了。
银白气炸开。八缕半流银裹着身体,像一层银甲。但他还是飞了三丈。后背撞在城门上。
城门上的字亮了。暗金光从字里透出来,像一只睁开的眼。光打在铁诺身上。他闷哼一声。皮肤底下像被烙铁烫过。
他滑下来。蹲在地上。没倒。
半步飞升。他道。声音哑了。有点分量。
陈枯往前走了一步。
分量?他道。你拿化神——接我一记。没死。算你命硬。但命硬——不等于能活。
他抬起手。
掌心虚空又塌。
但这次——不是塌一块。是塌一片。
铁诺面前的空间整片整片地消失。像一面墙被推土机推平。金色丝线焊住的空间——被硬生生撕开。
铁诺站起来。
他看着陈枯。
你以为——就我一个人?
他抬起左手。
左脉十缕半的灰色灵气从掌心涌出来。灰的。但灰里带着金。
他按在地上。
金色地面——活了。
金色丝线从地面里钻出来。不是一根。是一把。像人的头发。像千万根金色的针。从地面里、从城墙里、从浮城的每一寸砖缝里钻出来。
玉佩空间——扎根了。铁诺道。
陈枯的黑眼终于变了。
不是兴趣。是——凝重。
你把小世界——种在我家门前?
他看着从城墙里钻出来的金色丝线。丝线缠上他的灰袍。缠上他的手。缠上他的脚。
拔不掉。铁诺道。
他站起来。
金色水晶丝——从混沌青莲里长出来的。混沌土里扎的根。你塌虚空——塌不掉根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金色丝线从他脚下蔓延出去。蔓延过陈枯脚下的地面。缠上陈枯的脚踝。
陈枯低头看着脚踝上的金线。
他抬脚。抖了一下。没抖掉。
有意思。他道。混沌青莲。小世界之根。种在浮城——
他抬起手。
掌心虚空塌了。
但这次——塌的不是铁诺脚下的地面。是铁诺头顶的空间。
铁诺抬头。
头顶的空间在塌。像一块天花板砸下来。
他没躲。
他抬起双手。
左右双掌。银白。灰色。暗金。
三气合一。灌入头顶。
空间塌陷撞上三气合一。
炸了。
不是声音。是光。刺眼的光。金色的。暗金色的。银白色的。
光里——铁诺飞出去了。又飞出去了。
但这次——他没撞城门。
他落在了城门前的台阶上。
台阶是金色的。水晶丝凝的。
他蹲在台阶上。吐了一口血。血是暗金色的。龙气烧的。
他抬头。
陈枯站在台阶下面。灰袍上缠着金色丝线。丝线勒进袍子。勒进皮肉。
你——陈枯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丝线。混沌青莲的根——扎进来了。
他抬起手。掌心虚空塌了。塌在丝线上。
丝线断了。一根。两根。三根。
但断了又长。从地面里钻出来。从城墙里钻出来。从字里钻出来。
拔不完。铁诺道。
他站起来。
你塌一次。我长一次。
他看着陈枯。
半步飞升——你耗得过我吗?
陈枯沉默了。
他看着铁诺。
你不是化神。他道。化神做不到这个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你身上——有龙气。有异道气。有因果气。有混沌青莲的根。有小世界的本源。
他看着铁诺的眼睛。
你——是什么东西?
铁诺擦了嘴角的血。
他道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玄黄小世界的人。
他攥拳。
来收割你们的——人。
【苍龙天朝大都·同日·午时】
天门缝口裂到了两尺。
陈鹰被辛弃疾踹回去之后,又挤出来了。颧骨上的裂缝还没合。暗金血凝在脸上。他灰眼里的冷意——没了。变成了别的。
龙气。他道。苍龙天朝的龙脉——灌进你骨头里了。
他看着辛弃疾。
化神初期。龙气灌骨。你——算半个龙了。
他抬起手。
灰眼里透出暗金光。
但半个龙——不是龙。
他掌心虚空塌了。
辛弃疾没躲。
他站在那里。
龙气从骨头缝里涌出来。暗金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。他整个人——亮了。像一盏灯。
虚空塌陷撞上龙气。
辛弃疾没飞。
他站在原地。脚下的地砖碎了。碎成粉。但他没飞。
半个龙——够了。他道。
他抬起拳头。
拳峰上龙气凝成实质。暗金色的。像龙鳞。
一拳。
砸在陈鹰掌心。
陈鹰的手——被震开了。
暗金血从指缝里喷出来。
不可能——陈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五根手指全弯了。不是骨折。是——被龙气震弯的。
辛弃疾收回拳。
苍龙天朝——没有投降的兵。
他抬起脚。
又是一脚。
陈鹰被踹回了缝口。这次——没挤回来。
缝口里。陈岚的血雾涌出来。但血雾——被李清照的封印阵挡住了。阵盘裂了三道纹。但没散。
撑住!李清照吼道。嘴角血丝淌到下巴。
森兰丸的棍又砸下去了。一棍。两棍。三棍。
棍棍追魂。
【虚空·浮城·同日·午时】
铁诺站在台阶上。
金色丝线从他脚下蔓延出去。蔓延过整个城门广场。缠上城门。缠上城墙。缠上城墙上的字。
字在抖。
暗金光从字里透出来。但光——被金色丝线压住了。丝线勒进字的笔画里。像绳子勒进肉里。
陈枯低头看着脚下的金色地面。
扎根了。他道。
他抬起手。
掌心虚空塌了。
塌在金色地面上。
地面裂了。但裂了又合。金色丝线从裂缝里钻出来。补上了。
补上了。铁诺道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你塌一次。我补一次。
他看着陈枯。
半步飞升——你耗得过混沌青莲吗?
陈枯沉默了三息。
他看着铁诺。
混沌青莲——四片叶子。他道。你才第四片。开到第九片——才能碎界。你现在——差得远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但——
他抬起手。
掌心虚空塌了。
但这次——不是塌一片。是塌一座城。
浮城在抖。
城墙在裂。城门在裂。字在裂。
金色丝线疯狂涌出。补。补。补。
但补不过来。
铁诺被震飞了。又飞了。
他撞在城门上。这次——城门碎了。
暗金光从碎砖里透出来。烫着他的背。
他滑下来。蹲在地上。
没倒。
第九片。他道。声音哑得像砂纸。还早。
他看着陈枯。
但——不急。
他抬起左手。
左脉十缕半的灰色灵气灌入地面。
金色丝线又钻出来了。从碎砖里。从裂缝里。从他自己的血里。
你塌一座城。他道。我长一座城。
他站起来。
你塌十座。他道。我长十座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你塌玄肃界——
他看着陈枯。
我长玄黄。
陈枯的黑眼里——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。
不是凝重。不是兴趣。
是——忌惮。
玄黄小世界。他道。龙脉本源。混沌青莲。异道气。因果气。三气合一。小世界之根——种在浮城。
他看着铁诺。
你——不是来送死的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你是来——扎根的。
铁诺站在碎了的城门前。
银白气裹着暗金因果气。金色丝线缠满全身。
他看着陈枯。
记住这张脸。他道。
下次来——我不在浮城等你。
他攥拳。
我去玄肃界——找你。
陈枯看着他。
然后——灰袍一闪。人消失了。
虚空塌陷停了。
浮城不抖了。
城门碎了。但金色丝线从碎砖里钻出来。补着。一点一点地补着。
铁诺站在碎城门前。
吐了一口血。
血是暗金色的。
他低头看着血。
半步飞升。他道。
他转身。
金色丝线从脚下蔓延出去。蔓延过城门广场。蔓延向浮城的深处。
扎根。他道。
他往前走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金色丝线跟着他。像一条金色的路。
(第四卷 回归篇·第九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