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江新城区。
定位器上的地址,是老城区改造后的一片安置小区,楼不高,树挤得密不透风。
他按着门牌找到三栋二单元,敲了半天门,才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来开门。
老头脱了形,背有点驼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,看见纪川,先是一愣,然后眼睛亮起来,【小……小孟?是你吗?】
【不是。】
纪川说,【大爷,我是社区那边派来的,做个入户走访。】
【哦……】
老头的眼睛又暗下去,【我还以为是小孟呢。】
他把纪川让进屋。
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,沙发罩着旧布,茶几上摆着一副茶壶两个杯子。
最显眼的是餐桌,桌上放着两副碗筷,一副摆在人这边,一副摆在对面,干干净净的,像刚洗过。
【大爷,您家就您一个人住?】纪川问。
【是啊。】
老头说,【老伴走得早,闺女在外地,就我一个人。】
【那这碗筷……】
【哦,那是给客人留的。】
老头笑了笑,目光落在对面的碗筷上,【有个年轻人,隔三差五就来看我,给我带点菜,帮我缴话费。他总说,大爷您一个人,我不放心。我说你不用老来,他就不听。】
【那年轻人,叫什么?】纪川问。
老头张了张嘴,想了半天,脸上的笑僵住。
【叫……叫什么来着?】
他皱着眉,努力地想,【小孟,我叫他小孟。全名……全名我怎么想不起来了?】
纪川的心一沉。
他用烛照看向老头。
老头身上,正在冒灰烟,和沈浩那时候一模一样,甚至更浓一些。
但在灰烟深处,有一团亮光,不算大,却亮得定,像一颗在黑暗里熬着的小灯泡。
【大爷】
纪川顿了顿,【那个小孟,他是不是……好一阵没来了?】
老头低下头,摸了摸桌沿,【有半年了吧。他以前,最迟半个月就来一趟。这半年,我没等到他。】
【您还记得,他上次来,说过什么吗?】
老头想了想,【他说,大爷,我要出一趟远门,办完事就回来。要是回不来,让我别等。还留了个东西,说要是回不来,就让我交给来找他的人。】
老头颤巍巍地站起身,走到柜子边,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旧信封,递给纪川。
【他说,拿着这个的人,就是来帮我的人。】
老头看着纪川,【你是来帮我的吧?】
纪川接过信封,拆开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潦草,像赶时间写的:
【如果你看到这张纸,说明我已经没了。别查了,查得越深,忘得越快。替我去看看301的人。】
301。
纪川把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。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,【大爷,小孟有没有说过,301是什么?】
【301?】
老头想了想,【他说过,说他有个朋友,住在一个老楼的三楼。但他没说在哪。】
纪川从魏大爷家出来的时候,已经快中午了。
他站在楼下,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条。
【替我去看看301的人。】
他想起帖子里,存稿人写的那句【照片里我右边那个人,脸是糊的】。
存稿人在帖子最后一天,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【我可能活不过今晚了】。
一个【记住别人】的人,最后自己的下落,却要靠别人来找。
纪川掏出手机,翻出梁肃之前发给他的资料。
存稿人的IP地址,指向一家叫【青芒文化】的小公司,在城东,做新媒体代运营的。
他打了个车过去。
青芒文化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,门面不大,里面坐着十来个人,都在盯电脑。
纪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抬头看见他,【你找谁?】
【我找……】
纪川想了想,【孟迟。他是你们这儿的吧?】
姑娘愣了一下,【孟迟?我们这儿有这个人吗?】
她转头问旁边的人,【哎,咱们这儿有个叫孟迟的吗?】
【孟迟?】
旁边的人想了半天,【是……是有这么个人?工位在那边吧?早离职了,工位一直空着没人收拾。】
纪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靠窗的位置,有一张空工位。
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,显示器关着,杯子还是满的,里面已经长了一层绿毛。窗台上有一盆枯死的绿萝,叶子干透了,一碰就碎。
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,被灰尘盖住了大半。
纪川走过去,吹掉灰尘。
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字:【稿子别催,我记着呢。】
纪川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半天。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人,桌上还贴着他自己写的【我记着呢】。
【这工位,没人收吗?】他问。
【谁收啊。】戴眼镜的姑娘说,【这工位一直空着,也没人记得是谁的。公司说要清理,清理了好几次,每次都没人动。你说怪不怪。】
纪川弯下腰,拉开抽屉。
抽屉里空空荡荡,只有一个旧手机,和一根充电线。
手机早就没电了,纪川借了充电宝,充了一会儿,按开机。
手机开机了。
里面除了一个录音软件外,啥软件都没有。
纪川点开,里面只有一条录音,日期是去年十月中旬。
他插上耳机,按下播放。
录音里先是一阵沙沙声,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。再然后,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来:
【如果你听到这段,说明我已经没了。】
【我叫孟迟。平时给人写文案,也写点没人看的故事。】
【我这个人,记性特别好,好得有点过分。小时候背课文,全班都背不下来,我扫一眼就记住了。我以为是天赋。】
【后来我才知道,那不是天赋。那是锚。】
【我能记住别人,也能帮别人记住。】
【谁家的老人快被人忘了,谁家的小孩在学校没人理,我记着他们,他们就没事。我记着的人越来越多,像给一根绳上,拴了太多东西。】
【然后有人找上我了。他们想收我的记忆。我不给。我说我记住的人,谁也别想动。】
【后来……他们就不找我了。】
录音停了一下。
【直到有一天,我发现自己开始忘事。忘得飞快。先是忘了自己家在几楼,然后是忘了自己叫孟迟,最后,我连自己为什么要记住那些人都快想不起来了。】
【我这才知道,他们不是不找我了,是把我当成了猎物。我记住的每一个人,都是他们的猎物。我记着他们,就是在跟他们抢。】
【我把这段录音,和我的稿子放在一起。我走的时候,把手机留在了抽屉里。要是有人能找到这张工位,找到这个手机,说明你还记得我。那就够了。】
【别学我。记住太多,不是本事,是靶子。】
【替我看着他们。我记住的人,拜托你了。】
录音到这里,停了几秒,然后又响起一句,声音压得更低,像在自言自语:
【对了。要是有人问起我,就说我出远门了。别让他们知道,我忘了自己叫什么。】
录音结束。
纪川坐在那张空工位上,半天没动。
窗外,午后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那张落满灰的便利贴上。【稿子别催,我记着呢。】
他记得所有人,最后把自己忘了。
纪川把手机装进口袋,站起来。他走出青芒文化,在电梯口,定位器震了一下。是梁肃的消息。
【存稿人查到了。本名孟迟,自由撰稿人,去年十月报警失踪。警方找了大半年,没有下落。】
【他失踪前一周,住在临江二院附近。】
纪川盯着这条消息,手指收紧。
临江二院。
无名病人。
他想起二院31床那个瘦削的男人。
想起那句【我记得有人会来接我。但我不记得来接我的人长什么样了】。
他想起自己用烛照看那个病人时,病人身上干干净净,像被彻底擦掉了一样。
【那个病人,入院一年了。】纪川低声说。
他站在电梯口,迟疑了一瞬,还是转身,按下了下楼键。
当天晚上,临江二院。
纪川没有走正门。
他绕到住院部后面,从消防通道摸上三楼,走廊里的灯昏着,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重。
他走到31床门口,透过门上的小窗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那个无名病人还躺在病床上,但这一次,他没有看天花板。
他侧着身子,趴在床头柜上,正握着一支圆珠笔,在一张纸上,一笔一画地写字。
写了好一阵,一笔一顿。每写一笔,都要停下来想一会儿,像在努力回忆什么。
纪川透过烛照,看见那张纸上,已经写满了同一个字,歪歪扭扭,有大有小,密密麻麻,纸都快写破了。
那个字是【孟】。
纪川的心,一下子揪紧了。
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无名病人听见动静,抬起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然后,他笑起来,像认出了老朋友,【你又来了?】
【嗯。】
纪川站在床边,【我又来了。】
【我想起来了。】
无名病人把纸转过来,给他看,【我叫孟……孟什么来着?我记性一直不太好,想了一下午,就想起这一个字。】
他笑了笑,有点不好意思:【你认识我吗?】
纪川看着他,看着那个瘦削的、被人遗忘了整整一年的男人。
【认识。】
他说,【你叫孟迟。你稿子写得好,一肚子旧事。】
【孟迟……】
无名病人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,眼睛一点点亮起来,【孟迟。对,是我。那我……我什么时候能出院?】
【快了。】
纪川说,【我来接你了。】
无名病人笑了,满脸的皱纹都绽开了。
【好。】
他说,【我等你这句话,等够久了。】
纪川站在床边,看着他笑,口袋里的那张纸条,硌着心口。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,由远到近,又远了。窗外天已经黑透了,住院部的走廊灯白惨惨的。
301。
他还没找到301。
(第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