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和老袁,隔着半层楼梯,面对面站着。
不,说面对面站着不太准确。
老袁站在楼梯下方的黑暗里,纪川站在楼梯中间,两个人之间隔着十来层台阶。
灯光从楼上照下来,在纪川背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老袁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纪川,然后,抬起了一只脚。
一步。
【嗒】的一声,皮鞋落在台阶上,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。
纪川的脑子,空白了一瞬。
就像有人从他脑子里抽走了什么,不留痕迹。
他站在原地,愣了好几秒,才想起来自己是谁,自己在哪。
不对。
他刚才,忘了什么?
纪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四周。
楼梯,墙壁,自己写下的名字。
【纪川】两个字,就在他脚边的墙上,白墙黑字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,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。
老袁又迈了一步。
【嗒】。
纪川的脑子里,又有什么东西【啪】的一声断了。
他脑子里去抓刚才断掉的那截,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他想不起自己今天早上吃了什么,想不起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什么。
越是想,脑子里就越是一片空白。
我是谁?我在哪?
纪川抬起头,终于明白了。
老袁每往上走一步,他脑子里就空一块。
不是错觉,是真有什么东西,正一口一口把他的记忆叼走。
它在数。
一步,吃一样。
它在倒数。
纪川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脚后跟撞上台阶,差点摔倒。
老袁又迈了一步。
【嗒】。
这一次,纪川忘掉的东西,他连【自己忘了什么】都想不起来了。
他脑子里像被人撒了一把灰,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厚厚的一层,影影绰绰,怎么都看不清。
他想跑,可他怕一转身,连【跑】这个字怎么写都忘了。
他盯着墙上那两个字,纪川,纪川,纪川。
那两个字,是他现在唯一还看得清的东西。
【别让它数完……】纪川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,发抖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【别让它数完!】
他像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,扑到墙边,咬破自己的手,在自己手臂上,在墙上,在能碰到的一切地方,疯了一样地写自己的名字。
纪川。纪川。纪川。
一笔一划,写得又急又重,指甲尖几乎要把墙皮划破。
奇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每写完一个名字,纪川就觉得自己脑子里的灰,被擦干净了一点点。
他记得的事情,重新变得清晰起来。他记得自己叫纪川,记得自己在临江七中读高三,记得自己有个兄弟叫王大凯,记得教室里有个说话细声细气的女生叫林小满。
他记得老袁。
记得昨晚的帖子,记得那个被世界遗忘的人。
老袁没有继续往上走,而是停住了,歪着头,像在打量纪川。
纪川大口喘着气,背贴着墙,指尖因失血过多泛起了白色。
手臂上、墙上,写满了自己的名字。
他盯着老袁,明白了一件事。
它数的不是人,是记忆。
它每吃掉一样【被记得的东西】,就离【把这个人彻底抹掉】更近一步。
写名字不能把它怎么样,但能让它数得慢一点。因为写下来的名字,会代替你记住你。
【名字是锚。】纪川喃喃地说,【名字是锚……】
【对!】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楼上传来。
纪川抬头,看见闻人正从楼梯上方冲了下来,脸色惨白,手里攥着一张纸,上面写满了字。
【你找到了!】闻人正几步冲到纪川身边,扫了一眼墙上写满的血色名字,【你一个学生怎么不带笔呢。】
【……】
【闻老师!】纪川像找到了主心骨,【你刚才去哪了?!】
【没时间解释!】闻人正一把把纪川往楼上推,【你先走!跑!把这层楼能遇上的人都叫上,往楼上跑!】
【写名字,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来!写下来的名字,就是你的锚!它吃一个,你写一个,它就永远数不到你!】
【那你呢?!】
【我拖住它。】
闻人正说着,蹲下身,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,在楼梯的地面上,一笔一划,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闻人正。
三个字写完,他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,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。
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,白得几乎透明,连嘴唇都没了血色。
纪川看见,闻人正写完自己名字的那只手,正在发抖。
【闻老师,你……】
【别管我!】闻人正咬着牙,撑着地面站起来,挡在纪川和老袁之间,【我这辈子,被蚀吃过太多记忆,不差这一段!你快走!】
楼梯下方,老袁看着地上那三个字,没有再动。
闻人正用自己的名字,把它钉在了那里。
【走!】闻人正头也不回地吼,【上去之后,把所有你能找到的人,都叫到一起!别落单!落单的人,它数得最快!】
纪川咬着牙,转身往楼上跑。
他跑过一层楼,又跑过一层楼,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。
他不知道闻人正还能撑多久,他只知道,他必须跑,必须找到人,必须让所有人都把名字写下来。
【纪川!】一个哭腔拖得老长的声音从拐角传来。
纪川停住,看见王大凯从一间教室里探出半个脑袋,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,吓得话都说不利索:【纪川!纪川!我在这儿!我刚才跑错楼层了!吓死我了!】
【快过来!】纪川冲过去,【林小满呢?她还在教室吗?】
【在!在教室里!】王大凯拉着纪川往那间教室跑,【刚才大家都不敢动,就我跑出来了,其他人都在教室里!】
纪川冲进教室,果然看见林小满和几个同学缩在角落,一个个脸色煞白。
【把名字写下来!写自己的名字!】纪川喊道。
【写名字?】一个同学愣愣地看着他,【写名字何意味?】
【别问!写就是了!】纪川顾不上解释,他从讲台上抓了一支粉笔,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,又回头吼了一句。
【快写!写自己的名字!写得越多越好!】
同学们面面相觑,但看着他煞白的脸色,还是哆哆嗦嗦地掏出笔,有的写在手掌上,有的写在桌面上,有的写在课本上。
教室里的气氛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林小满蹲在角落里,用笔在自己的手背上写名字,一笔一划,手一直在抖。
【纪川……】她抬起头,声音压得极低,【那个……刚才讲课的那个人,他叫什么来着?】
【闻人正。】纪川说。
【闻人正……】林小满念叨了一遍,又低下头,【还好,我还没忘。】
纪川的心一沉。
连林小满都开始忘了。
他才跑上来不到三分钟,老袁被闻人正钉在楼下,可遗忘还在蔓延。
他站在讲台边,看着教室里这群人,后背发凉。
写名字,只是权宜之计。
它能让人【记得更牢】,却挡不住蚀本身。
老袁被拖住了,可蚀还在,这个学校还在被遗忘。
他需要一个更稳的锚。
一个能真正把整个学校钉在现实里的锚。
可那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
楼下,忽然安静了。
刚才还能听见的动静,全没了。
楼道里静得可怕。
王大凯的笔停住了,小声问:【下面,是不是结束了?】
没人回答。
纪川放下粉笔,走到教室门口,拉开门。
门外的走廊,还是那条走廊。
灯光惨白,空无一人,墙上写着他的名字,密密麻麻,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。
纪川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。
手臂上,他写了十来个名字。
可走廊墙上的名字,比他手臂上的多得多,一直写到了他根本没去过的地方。
他明明,只写了楼梯口那一片。
纪川盯着走廊尽头那些陌生的字迹,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他退回教室,关上门。
【怎么了?】王大凯问。
纪川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,看着那些自己写下的名字。
最后一行,不是他写的。
那两个字,笔迹陌生,歪歪扭扭,像有人攥着笔,在极短的时间里匆匆写下的:
快跑。
(第四章完)